第15章 何師傅,菜好了嗎?

  次日傍晚,暮色四合。

  何雨風在後廚忙完最後一道工序,端起那隻搪瓷茶缸,吹了吹面上浮的熱氣,小口呷了一口。

  今夜不同往常——他得去大領導府上掌勺,腦子裡正盤算著拿什麼手藝去折服那邊的味蕾。

  馬華跟劉嵐將灶台上最後一摞盤子涮洗乾淨,正想湊過來跟何雨風扯幾句閒話,院外驟然響起一聲汽車喇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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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年頭,一輛自行車便算得上體面家當了,吉普車更是稀罕物,那是有級別的人物才配坐的。整個紅星軋鋼廠,也就廠長和副廠長的屁股有資格落在這類車的座椅上。

  不用說,楊廠長來接人了。

  劉嵐抹了把手,撇嘴道:「得,廠長又來搶人了,想跟何組長多說兩句話的工夫都不給!」

  果然,不多時楊廠長便夾著公文包跨進了後廚的門。

  「小何,收拾好了沒有?」

  何雨風擱下茶缸起身,點頭道:「廠長,齊活了,隨時可以走。」

  楊廠長滿意地頷首,語氣裡帶了幾分鄭重:「今兒要委屈你了,大領導家的廚子臨時出了狀況,只好請你過去頂一頂,好好施展施展!」

  兩人說著一前一後上了停在門口的吉普車。

  這輛軍用吉普擱在六十年代算得上鳳毛麟角,可內飾粗糙簡陋,塑料儀錶盤配上鐵皮車廂,顛簸起來咯吱作響,實在沒什麼新鮮可言。

  何雨風前世飛機高鐵坐了個遍,這種老式小吉普在他眼裡跟拖拉機差不了多少,自然是興致缺缺。

  可這番反應落在楊廠長眼裡,就分外扎眼了。

  平日裡廠里人但凡有幸坐一回吉普,那都是劉姥姥進大觀園的做派——摸摸方向盤,拍拍儀錶盤,回去之後逢人就吹,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坐過小車。

  偏偏何雨風紋絲不動地靠著椅背,別說東張西望了,連餘光都懶得往中控台上掃一下。

  「小何,你以前坐過吉普?」

  楊廠長按捺不住心頭的疑惑,側頭問了一句。

  「坐過。」何雨風答得乾脆。

  「坐過?」楊廠長怔了怔,旋即恍然,「怪不得——以前跟師父在外地學手藝的時候坐的?」

  「算是吧。」何雨風點了點頭,不緊不慢地解釋,「從前師父隔三差五帶我去給一些大領導家裡做菜,忙得晚了,都是人家派專車把我們送回去。」

  「嚯……」

  楊廠長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

  專車接送!這得多大的來頭才有這等待遇?

  難怪這小子手藝了得,看來他師父絕不是尋常人物,否則哪有這麼多領導排隊請他掌勺?

  念及此處,楊廠長愈發覺著何雨風此人不簡單——年紀輕輕便見多識廣,沉著老練,絲毫沒有同齡人那種毛躁浮誇的習氣。

  「小何,今兒咱們去的地方,裡頭坐的可不是一般人,至於分量有多重,我就不多嘴了……」楊廠長壓低嗓音叮囑,「你記住一條——不該說的話爛在肚子裡,不該做的事想都別想。」

  「你就管好你那口鍋就成。倘若大領導吃著舒坦,一高興給你點幾句好話,嘿,你小子後半輩子的路可就寬敞了!」

  「多謝廠長提點。」

  何雨風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吉普車一路風馳電掣,穿過幾條林蔭道,不多時便在一幢青磚灰瓦的別墅前停了下來。

  車身尚未停穩,車門便被人從外頭一把拉開了——

  「領導,我來給您……」

  何雨風抬眼一瞧,沒想到拉門的竟是許大茂。

  「何雨風?!」

  許大茂看清車裡坐的是何雨風,那張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先是錯愕,繼而困惑,最後擰成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怎麼?認不出來了?」何雨風從車上跳下來,不冷不熱地哼了一聲。

  許大茂盯著何雨風看了好半晌,才扭頭沖楊廠長道:「廠長,您怎麼把他給弄來了?他哪裡會做什麼菜啊!」

  「他不會做菜,你會做菜?」楊廠長掃他一眼,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不耐,「我讓你帶的東西呢?都來了沒有?」

  「帶了帶了,全帶來了……」許大茂趕忙點頭哈腰,「放映機和片子都在後備箱呢,一會兒保准讓領導看得過癮!」

  「行,你把放映機搬下來,這兒就沒你的事了。」楊廠長擺了擺手。

  「啊?」許大茂以為自己聽岔了,「廠長,我得留下來放電影啊!我要不在,誰來給領導放?」

  「用不著你。」楊廠長淡淡道,「何雨風是咱們廠維修組的組長,放映機他都會修,放個電影還不是手到擒來?」

  「這……」

  許大茂如遭雷擊,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何雨風懶得搭理他那一臉的狼狽相,轉身跟楊廠長一道朝別墅大門走去。

  許大茂不死心,扛起放映機想跟進去,卻被門邊一位穿中山裝的秘書攔了個結結實實。

  「站住。」秘書嗓音不高,卻冷得像刀片,「領導的家,是你隨便進的?」

  「我……我是來放電影的……」

  許大茂的聲音越說越虛,到最後自己都快聽不見了。

  「用不著你獻殷勤。放映機放下,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秘書扛起放映機,看都不看他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地進了門。

  許大茂呆若木雞地戳在門外的暮色里,手裡還保持著扛放映機的姿勢,活像一尊被人遺棄的泥塑。

  踏進別墅,客廳里已落座了好幾位領導,三三兩兩地端著茶杯低聲交談。楊廠長一進門便挨個上前寒暄,姿態極為恭謹。

  從他這副做派來看,在座的職位怕是沒一個比他低的。

  楊廠長把何雨風叫到跟前,簡短地替他引薦了一圈,便讓秘書領他去後廚認路。

  別墅外表氣派,裡頭的廚房卻遠沒有預想中那般闊綽,灶台案板一應陳設都算不上寬敞。

  案板上已然碼好了今夜要用的食材。何雨風走馬觀花地掃了一遍——儘是些黃瓜土豆之類的家常貨色,葷腥不多,一隻雞加一隻肘子,餘下便是豆腐青菜。

  「小師傅,這些材料夠使嗎?」

  何雨風正琢磨著菜單,身後忽然響起一個溫和的女聲。他回頭一看,來人五十來歲模樣,衣著樸素整潔,眉目間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端莊——看架勢,該是大領導的夫人。

  「夠了。」何雨風笑著點頭。

  領導夫人走近兩步,叮囑道:「我們當家的口味偏重川菜,可自從搬到這兒來,一口地道的川味都沒嘗著。楊廠長把你誇了一路,待會兒可得拿出真本事來啊!」

  「阿姨放心,保准讓領導吃得舒坦。」

  「好,那就有勞了。」領導夫人說著便要轉身,忽又想起一事,「對了,一會兒他們談完話就要看電影,我先去瞧瞧放電影的人到了沒有——」

  「阿姨,不用去看了。」何雨風擦著手站起身來,含笑道,「放電影的也是我。」

  「喲,連電影也會放?」

  領導夫人一雙眼睛瞪得溜圓。

  要知道,在這年月操作放映機可是正兒八經的技術活兒,一個既會掌勺又會放映的全能人才,簡直是打著燈籠也難覓。

  「真是看不透你,小小年紀竟學了這許多本事!」領導夫人上下端詳著何雨風,目光里滿是掩飾不住的讚嘆。

  「阿姨謬讚了,不過是些皮毛功夫而已。」

  「可不能這麼講,楊廠長在你來之前就把你誇到天上去了,若不是真有乾貨,他哪敢在大領導面前拍胸脯?」領導夫人越看越中意,催促道,「行了行了,不耽擱你正事了,趕緊去吧,別誤了領導看電影!」

  何雨風點了點頭,隨她來到客廳。

  秘書已經把幕布支了起來,只消把電影膠片裝上放映機,對準焦距便可開機。

  何雨風心中自有盤算——等中途換完第二盤膠片的間隙,就可以回廚房著手備菜。待電影散場,熱菜正好出鍋,觀影與用膳無縫銜接,半點不耽擱。

  他手腳麻利地裝好片盤,調好亮度音量,放映機嗡嗡轉動,光影投射在幕布上,畫面清晰勻稱。

  果然,大領導看在眼裡,等何雨風起身往廚房走的時候,忍不住開口誇了一句——

  「這個年輕人不簡單吶,既能掌勺又會放映,難得!」

  楊廠長在一旁趁熱添柴:「領導,他可不單單會放電影,上回咱們廠放映機出了毛病,就是他手到病除給修好的!」

  「哦?連機器都會修?」大領導微微坐直了身子,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

  「這樣的人才可千萬不能埋沒了,得好生栽培才是!」

  楊廠長心領神會,趕忙接話:「大領導說得是,我已經把他提為維修組的組長了。」

  「組長?」大領導搖了搖頭,沉吟片刻後抬起目光,「組長可不夠,不能物盡其用。你再留心考察一陣子,若他確實堪當大用,就該著重培養!」

  說罷,他又補了一句:「工廠要往前走,歸根結底靠的是什麼?靠的就是新鮮血液。只有源源不斷注入新血,咱們的事業才能蒸蒸日上!」

  「是是是,大領導高瞻遠矚!」

  「大領導的眼光就是比咱們長遠!」

  「說到底還是領導惜才啊,物盡其用,人盡其才!」

  一時間,在座的廠長和各部門頭頭紛紛頷首附和,馬屁聲響成一片。

  何雨風渾然不知客廳里那番關於自己的議論,此刻他已全身心沉浸在了灶台前的天地里。

  剛才他仔細清點過食材,現有的料子足足能湊出六道像模像樣的川菜——宮保雞丁、魚香肉絲、麻婆豆腐、水煮肉片、東坡肘子,再搭一個蒜泥白肉,葷素搭配,色色齊全。

  更何況,六道菜做完之後,還剩半隻雞和一塊老豆腐,正好可以額外添一道壓軸的獨門菜——開水白菜。

  這道菜聽起來寒磣,實則考校的全是廚子的底蘊與功力,用來收尾再合適不過。

  菜單既定,何雨風從褡褳里抽出隨身攜帶的菜刀,手腕一翻,刀刃映著灶火閃了一道寒光。

  辣椒去籽切段,雞腿剔骨切丁,蔥姜蒜一一改刀,豆腐切成方寸塊入鹽水浸泡——一整套流程行雲流水,沒有半分多餘的動作。

  六道家常川菜罷了,對他這種天天操弄大鍋飯的人而言,不過是小試牛刀。

  起鍋燒油,蔥姜爆香,雞丁下鍋翻炒,醬汁裹汁收濃——不過眨眼的工夫,第一道宮保雞丁便冒著騰騰熱氣出了鍋。

  緊跟著,魚香肉絲緊跟其後,筍絲脆嫩,肉絲滑嫩,酸甜鹹辣鮮五味交融,色澤紅亮誘人。

  這兩道菜雖是館子裡最常見不過的家常貨,可要想做到地道入味,非得有深厚的灶上功底不可。何雨風手起勺落,兩盤菜色香味俱佳,單是那股飄散出來的煙火氣息,便足以叫人垂涎三尺。

  趁著翻炒的間隙,何雨風又往灶眼裡添了把柴——砂鍋里燉著的東坡肘子已經皮酥肉爛,用筷子輕輕一戳便能透骨,恰好到了火候。

  「小師傅,領導們電影看完了,幾時上菜?」

  何雨風正預備下一道菜,領導夫人又進來了,面上帶著幾分急切。

  「這便上。」

  何雨風將剛出鍋的宮保雞丁遞到領導夫人手中,自己一手端魚香肉絲,一手托麻婆豆腐,大步流星朝餐桌走去。

  大領導和其他幾位廠長已經坐在桌前了,見何雨風端著菜走過來,頓時來了精神。

  「嗯,菜的味道很香,從味道和色澤上,就已經很誘人了!」

  大領導打量著桌上的菜,一臉滿意的招手道:「來來來,大家都來嘗嘗他的手藝!」

  桌前的眾人早就餓了,此刻聽到大領導的招呼,連忙拿起筷子品嘗起來。

  大領導夾起一塊宮保雞丁放在嘴裡,閉上眼睛好好品味起來。

  好半天,他才睜開眼睛道:「嗯,麻、辣、酸、甜,果然是最正宗的味道!」

  說著,他抬起頭來望向何雨風:「小伙子,菜的味道很正宗,我饞這一口饞了好久了,多虧我們家的廚子病了,否則的話,我還吃不到這么正宗的川菜呢!」

  領導夫人點頭道:「小何,大領導可不常誇人啊,他一直想吃正宗的川菜,吃遍了多少川菜館子,都沒有你今天做的正宗!」

  「阿姨過獎了!」何雨風一臉謙虛的回應道:「您先吃著,我繼續回去準備下一道菜!」

  話說完後,他轉身向廚房走去。

  大領導笑了一聲,對跟前的眾人說道:「我猜他下一道菜,一定是東坡肘子!」

  見大領導一副內行的樣子,何雨風無奈的搖了搖頭。

  這不是廢話嗎?廚房裡除了肘子,怕是也沒有別的菜了。

  不過,這也體現出了大領導對於菜的品味和內行,菜都是廚子幫忙買的,他應該並不知道廚房有什麼食材。

  「何師傅,菜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