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5章 開展學術交流

  「酒泉。」老岩說。

  「酒泉是幹什麼的?」

  老岩沒回答。他想起來了。三天前,他坐在家裡,看了一場直播。直播里有個灰撲撲的大圓環,轉了三分鐘,什麼也沒發生。當時他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種看小孩摔了一跤、又心疼又好笑的笑。

  這會兒,他笑不出來了。

  他把徒弟叫到跟前,聲音很輕:「今天的事,先不要對任何人講。」

  徒弟愣住了:「為什麼?」

  老岩沒回答。他轉過頭,又看了一眼那口大缸。

  三萬噸水,安安靜靜地埋在山底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太平洋中間有座火山島,島上有個天文台。天文台不大,十幾號人,乾的活是夜裡看星星。

  阿月是台里最年輕的觀測員。她的活,是從一大堆星星里挑出一顆「參照星」,一遍一遍測它的光譜,給別的望遠鏡當尺子用。這活兒枯燥,枯燥到沒人願意干。阿月願意。她覺得,給星星當尺子,也挺有意思。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𝘵𝘸超靠譜 】

  昨天夜裡,她測到半夜,忽然發現那顆參照星的光譜上,多了一條線。

  一條很細、很陌生的吸收線。

  阿月抱著資料庫查了三個小時。沒有。哪本冊子裡都沒有這條線。她先以為是望遠鏡落灰,擦了三遍,沒有。又以為是月亮太亮,重新處理一遍數據,還有。

  凌晨四點,她給一個老同學發了條消息:你幫我看一眼,這條線是不是我眼花了。

  老同學回得很快:不是你的問題,我也沒見過。

  阿月盯著那條線,越想越睡不著。她把最近三天的數據全調出來,一條一條看。看著看著,她發現一件事——這條陌生的線,不是一直有的。它是三天前才冒出來的,而且一天比一天強。

  她試著給這條線算「來路」。

  算出來的結果,指向地球上某一個點。

  阿月以為自己算錯了。重算一遍。又重算一遍。三遍,同一個答案。

  她打開搜尋引擎,輸入那個地點的名字。

  酒泉。

  搜出來的頭幾條,全是段子。「軒轅走馬燈」「全球最大烤肉架」「恭喜龍國科學家,用二十年成功證明了真空是真的空」。配圖是一隻縮進殼裡的綠烏龜。

  阿月笑了一下。

  然後她不笑了。

  她忽然想起來,那條線,是三天前出現的。而那個被人笑成「走馬燈」的大圓環,也是三天前轉的。她抱著胳膊,站在天文台二樓的窗口,看著外面亮起來的海面。太平洋上,太陽正從水裡爬出來,紅彤彤的。

  阿月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搜索框裡的那兩個字,還亮著。

  酒泉。

  龍國西北。海拔五千二。

  042號觀測站。王德發在這兒守了三年。昨晚的白毛風停了一夜,天亮,他照例先烤火,烤熱了手,再去給那排老儀表做早檢。三年了,那排指針焊死了似的,一動不動。早檢就是走個過場。

  可今天,他剛走到06號表跟前,腳就釘住了。

  那根生鏽的紅指針,不在零上。

  它停在0.003的位置上,還在輕輕顫。

  王德發湊到玻璃罩子跟前,看了一分鐘。指針沒回去,還在那兒顫,像一隻凍僵了又活過來的蒼蠅。

  他第一反應還是老毛病,幻覺。他給了自己一巴掌,有點疼。揉了揉眼,指針還在。

  王德發站在那兒,手抖得厲害。他想起三天前那一閃,當時他以為是眼花,沒上報。這一回,不是一閃。

  他走到牆角。那台上報機,落了三年的灰,他三年沒碰過。他抬手,把灰擦乾淨,按下了那個鍵。

  紅燈亮了。

  電話那頭接得快:「042站?什麼情況?」

  「報告。」王德發嗓子發乾,「06號表,動了。0.003,一直沒回去。」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確認?」

  「確認。我看了一個鐘頭了,它一直在那兒顫。」

  「好。收到。王德發同志,從今天起,你的值班日誌改成每天上報一次。有變化,隨時報。」

  「是!」

  王德發掛了電話,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走回爐子邊,把那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口已經涼透的雪水泡的茶。他覺得,這破屋子裡的煤煙味,都好聞了。

  北京,十二月二十九日,早上八點。

  老鄭在辦公室吃的早飯。還是紅燒牛肉麵。他一邊吃一邊想,等這事兒了了,他這輩子不想再看見「紅燒牛肉」四個字。

  老孫進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沓列印紙。他的臉色很怪,不是前幾天那種鐵青,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又疑惑又興奮的怪。

  「鄭局,你看這個。」

  老鄭把面放下,接過紙。

  第一頁,外網科學論壇的截圖。有人發帖問:「誰知道這幾天全世界的加速器都在鬧什麼?我這邊測出一個不可能的數據。」回帖的不多,但每一個都在說同一句話:我也測出來了,但上頭讓保密。

  第二頁,那個「軒轅笑話大賽」的話題頁。三天前還是全球第一,段子手狂歡了三天,可從昨晚開始,那些最活躍的帳號,突然全不發了。最後一個帖子停在昨晚十一點,是個表情包,配了一句話:「等等,先別笑,我去查查數據。」

  第三頁,是雅典娜的官方帳號頁面。

  「它多久沒說話了?」老鄭問。

  「四十八個小時。」老孫的聲音有點發飄,「鄭局,它上次不發言的記錄,是六個小時。」

  老鄭盯著屏幕上那個頭像,看了很久。

  雅典娜不說話,比說話嚇人。說話的時候,它是在罵你。不說話的時候,它是在算你。

  「還有兩件事。」老孫壓低了聲音,「第一,那條綠烏龜的帖子,昨天半夜,沒了。不是被舉報掉的,是被刪掉的,刪得乾乾淨淨,像從沒發過。誰刪的,查不到。反正不是咱們。」

  「第二呢。」

  「第二,軒轅啟動那天的直播錄像,三天裡,外網的播放量翻了三倍。評論區從前幾天的『哈哈哈哈哈』,變成了一片『等等』。」

  老鄭的筷子停在半空。

  「還有——」老孫的聲音更低了些,「昨天夜裡,意識護盾的參與人數,回升了一千兩百萬。」

  三十天了。三十天裡,這個數字一路往下掉,掉得老鄭做夢都是數字在跳水。這是三十天來,頭一回,往上走。

  「為什麼?」老鄭問。

  「不知道。」老孫說,「可能是……有些人,感覺到了什麼。」

  老鄭沒接話。他把那沓紙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後,忽然笑了一下。

  「老孫,還記得三個月前,那幫孫子怎麼稱呼我們的?」

  「永動機。行為藝術。玄學。」

  「對。」老鄭把紙放下,端起面碗,喝了口湯,「現在,他們的儀器開始不聽話了。他們的系統開始不說話了。他們的段子手開始查數據了。」

  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我忽然有點盼著,他們查明白。」

  正說著,桌上的紅色電話響了。專線,老李。

  「老鄭,兩件事。」

  「說。」

  「第一件。地下那個委員會,監護者那邊,從昨天起,會議從一周一次,改成了一天一次。昨天下午,他們高層開了三個小時的會,散會的時候,有一個人,車直接開去了機場。」

  「去哪兒?」

  「查不到。方向是往東,往亞洲。」

  老鄭沒說話。

  「第二件。」老李的聲音壓得更低,「今天凌晨,他們通過一個第三國的科學院,遞了一封函過來。措辭很客氣,說希望就『軒轅一號的數據』,開展『學術交流』。」

  老鄭握著電話,嘴角動了一下。

  「鄭局,」老李問,「怎麼回?」

  老鄭想了想。

  「告訴他們,排隊。」

  「排隊?」

  「對。排在我們門口。等我們哪天想開門了,再叫號。」

  老李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忽然笑出了聲:「老鄭,你真是越來越像個狐狸了。」

  「掛了。」老鄭說。

  電話剛放下,又響了。還是老李。


  「誰?」

  「老宋。宋工。第二批走的那批人里的。」

  老鄭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

  宋工,四十五歲,工程師。第二批那撥人走的時候,老鄭一個一個送。送到宋工,說的還是那句話:路上小心,到了報個平安。

  半分鐘後,電話轉了進來。

  「鄭工……」宋工的聲音從大洋彼岸傳過來,壓得很低,像怕隔牆有耳,「我這邊……不對勁。」

  「說。」

  「我們到了這邊,頭三天還正常。第四天開始,全變了。給我們安排的項目全停了,所有人被叫去談話,一遍一遍地問,點火那天,現場到底發生了什麼,一個細節都不許漏。」

  「你說了?」

  「我什麼都沒說。鄭工,我走的時候什麼都沒帶走,這是您知道的。可他們不信。他們覺得我們每個人手裡都有東西。」

  老鄭沒說話。

  「鄭工,我跟您說句實在話。」宋工的聲音有點抖,「他們不是在研究數據,他們是在……害怕。我在這兒待了九天,頭一次看見,那麼大的機構,那麼多的人,為一個『失敗了的實驗』加班加點。這不對。」

  老鄭還是沒說話。

  「鄭工……我……」宋工停了一下,「我想回去。」

  屋裡安靜了。

  老鄭看著窗外。北京的早晨灰濛濛的,太陽剛爬上樓頂,把樓群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