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鄭沒聽懂。
老周轉過身來,眼睛在夜裡亮得像一顆沒燒完的炭:「它把存了二十年的東西,全放出去了。放完了,它就涼了。」
「涼了?」
「它準備好了。不是啟動的準備,是——出發的準備。」
老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後脖頸一陣發麻。「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周沒回答。他低下頭,用腳尖在雪地上劃了幾道印子,又踩亂了。過了好一會兒,他輕聲說:「那些人看了笑話,笑夠了。但數據記下來了。儀器記下來了。那塊石頭自己也記下來了。」
「三百萬人同時看著它。幾億人聽著。他們的注意力指向那個圓環,匯聚成一個場。」
老鄭聽到這,感覺自己好像摸到了什麼邊:「所以,啟動失敗是——」
「不是失敗。」老周打斷他,「是鑰匙插進鎖孔了。光轉了三分鐘,是因為——鎖已經開了,門還沒拉開。」
他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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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他們笑累了,笑完了,所有人都把這件事拋到腦後的時候——門才會真正打開。」
老鄭把菸頭扔到地上,用腳尖碾滅。他想說什麼,嗓子裡堵著,說不出來。
老周已經往山下走了。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背對著老鄭,閉上眼睛,喃喃地說了兩個字:
「等著。」
「砰。」
很輕的一聲脆響。
木塞子彈出來,帶著一小股白氣。金黃色的酒液順著瓶口往外溢,大大小小的泡沫爭先恐後地往外涌。
畫面切了近景。那是星條國最大的新聞頻道,CNN的黃金時段直播間。
主持人是個留著金髮的中年男人,穿著得體的深藍色西裝,笑得連後槽牙都露出來了。他手裡端著個水晶高腳杯,跟對面的嘉賓碰了一下。
「叮。」
玻璃杯磕碰的聲音,清脆,高調。通過衛星信號,毫無阻礙地傳遍了全球。
嘉賓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星條國頂級物理學家,在學術界被稱為「上帝之手」的麥可。老頭喝了一口酒,砸吧砸吧嘴,對著鏡頭攤開雙手,做了一個極其誇張的無奈表情。
「我們得承認,」老頭聳了聳肩,語氣裡帶著濃濃的戲謔,「龍國人造出了人類歷史上最大的一塊廢鐵。四萬噸,老天,那得熔掉多少口鐵鍋才能湊齊?他們總是喜歡在尺寸上做文章,長城是這樣,這個什麼『軒轅』也是這樣。可惜,物理學不看尺寸。」
台下爆發出哄堂大笑。罐頭笑聲和現場工作人員的笑聲混雜在一起,刺耳得很。
屏幕下方滾動的加粗字幕大得驚人,紅底白字,想不看都不行:
【軒轅一號點火倒計時結束,無事發生。龍國世紀工程宣告破產。】
老孫把手裡的平板電腦重重地扣在桌上。
「啪」的一聲悶響。屏幕裂了一條細縫。
老鄭坐在辦公桌後面,眼皮都沒抬一下。他手裡捏著半根已經燒到過濾嘴的香菸,菸灰老長一截,搖搖欲墜,他沒彈。
「別摔東西,那是局裡的資產。」老鄭聲音沙啞,像粗砂紙蹭過桌面。
「我他媽想殺人!」老孫兩隻手撐著辦公桌,眼珠子通紅,像熬了三天三夜沒合眼的賭徒,「你看看外網!你看看那些孫子都在說什麼!」
老鄭沒動。
他不看也知道。
從三個小時前,「軒轅一號」原定點火時間過去,各項監控指標死一樣平穩,一條直線拉到底,沒有任何反應開始,整個世界就狂歡了。
真就是狂歡。一場踩在別人尊嚴上的狂歡。
外網的社交平台上,「軒轅笑話大賽」已經硬生生頂到了全球熱搜第一。詞條後面跟著一個刺眼的深紅色「爆」字。
老鄭剛才瞥了一眼。
排在第三的段子,點讚有四十多萬:
「龍國的機器其實是成功的,它成功地把幾百億的經費變成了看不見的空氣,這是量子力學的一大奇蹟!」
排在第二的,點讚破了六十萬:
「建議把軒轅一號改成世界上最大的烤肉架,別浪費了那些耐高溫材料,至少冬天能解決一部分人的取暖問題。」
排在第一的,是一個名為「自由燈塔」的認證帳號發的。
點讚已經突破了三百萬。數字還在瘋狂往上跳。
就一句話。
「恭喜龍國科學家,歷時二十年,耗資千億,終於成功向全世界證明了一件事——真空,那是真的空。」
底下清一色的跟帖,全是大笑的表情包。
不同語言的嘲諷,英語的,法語的,日語的,甚至還有用蹩腳龍國語寫的。就像無數張扭曲的笑臉,密密麻麻地貼在老鄭辦公室的窗玻璃上往裡擠。
菸灰終於撐不住,掉在了老鄭的手背上。燙。他沒縮手,任由那點紅星熄滅。
門被猛地撞開了。
小李跑進來的,二十出頭的精神小伙,現在跑得鞋帶散了都顧不上。他臉色慘白,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滿臉的憋屈和恐慌。
「鄭局……」小李嗓子破了音,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天塌不下來,站直了說話。」老鄭一把掐滅了菸頭,在菸灰缸里狠狠摁了兩下。
「雅典娜……星條國的雅典娜系統發全球推送了。」
老鄭夾煙的手指猛地一僵。
雅典娜。
那個號稱全知全能的超級系統。那個懸在所有人頭頂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它平時從不發沒有價值的垃圾信息,它只發「定論」。
小李哆嗦著把手裡攥得死緊的手機遞過去。
老鄭接過來。
沒有長篇大論的分析報告,沒有繁瑣的各項數據比對。
雅典娜的全球官方帳號,在五分鐘前發布了一條動態。
只有一張圖片。
極其逼真的三維渲染圖。一隻通體發綠的老烏龜,正把腦袋和四肢拼命地往厚厚的龜殼裡縮。那龜殼的紋路,仔細看,隱隱約約畫著一圈紅色的高牆,牆頭飄著幾面模糊的紅旗。
圖片上面配了一句英文,下面還極具侮辱性地帶了龍國語的精準翻譯。
「至少它是安全的。(At least it's safe.)」
殺人誅心。
什麼叫降維打擊?這就是。我不跟你爭論物理公式,我不跟你討論工程漏洞。我直接動用最高的科技霸權,把你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當成一個躲在殼裡自欺欺人的笑話。
「草!」老孫一腳踹翻了旁邊的鐵皮垃圾桶。
垃圾桶在地上滾了好幾圈,裡面的廢紙團散了一地。
「他們憑什麼!咱們的底層數據根本沒完全跑完!冷卻矩陣還在自檢!他們憑什麼現在就下定論!」老孫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唾沫星子亂飛。
老鄭盯著屏幕上那隻烏龜。
圖片做得真好,連烏龜脖子上的褶皺和恐慌的眼神都一清二楚。
「因為他們贏了。」老鄭把手機扔回桌上,身子往後一靠,破舊的辦公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在全世界眼裡,點火沒動靜,咱們就是個連火柴都劃不著的廢物。」
這天晚上的龍國,安靜得可怕。
沒有遊行,沒有砸東西,也沒有人上街大喊大叫。
是那種死一樣的沉默。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街邊的小飯館裡,油膩膩的電視機上正播著晚間新聞。新聞播音員的臉色很沉重,字斟句酌地念著關於「軒轅一號階段性測試遇到技術瓶頸,相關人員正在排查」的官方通稿。
底下吃麵的食客停下了筷子。
沒人說話。只有頭頂發黃的電風扇在「嘎吱嘎吱」地轉。
熱氣騰騰的麵條在碗裡一點點變坨。
一個穿著舊夾克、頭髮花白的中年男人,默默從兜里摸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壓在碗底,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電視屏幕上靜止的巨大機器畫面,深深地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落在安靜的飯館裡,比指著鼻子罵街還讓人難受。
網上的論壇也停擺了。
平時吵得不可開交的兩撥人,今天全都默契地閉了嘴。那幫喜歡引用外國文獻、成天唱衰的「理中客」,這會兒連發帖嘲諷的興致都沒了,大概是覺得勝之不武,沒意思。
而那些前幾天還梗著脖子跟他們對罵,喊著「龍國牛逼」、「等點火打你們臉」的年輕人,現在全都沒了聲音。
貼吧里,幾個平時最活躍的ID,頭像是灰的。
憋屈。
就像胸口被塞了一團浸了冰水的海綿,吸了一口涼氣進去,堵在嗓子眼,怎麼也吐不出來,憋得滿臉通紅,眼冒金星。
科研總院的大院裡,平日裡徹夜通明的辦公樓,今晚黑了一大半。
前些日子那些為了攻克一個算法熬得眼睛放光、靠吃泡麵續命的研究員,今天晚上全都默默回了宿舍。沒人有心思看數據。看什麼呢?主監控大屏上的儀錶盤全是零,連個小數點都不帶跳的。
走廊盡頭,有個年輕的女研究員靠在冰冷的牆上,死死捂著嘴。不敢出聲,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那是她熬了三個通宵寫的參數代碼,現在成了一堆毫無意義的亂碼。
老鄭站在自己辦公室的窗前,隔著玻璃,看著下面黑漆漆的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