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不覺得是打退堂鼓,人家覺得是在救國!」老孫也急了,脖子上的青筋繃著,「二十九個院士啊!占了半壁江山。摺子里原話——『國力有限,不能用豪賭的心態搞科研,這是在拿國運開玩笑』!這話一出,上面頂著多大的壓力?現在網上的輿論又成這個操蛋樣,內外夾擊!」
老鄭不說話了。他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
十二月冷冽的風裹著灰塵撲在臉上,刀割一樣疼。
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林舟還是個頭髮茂密的小伙子,拿著一張畫滿草圖的破圖紙,踹開了他的辦公室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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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裡,為了湊這台機器的零件,他們跑斷了腿,求爺爺告奶奶。東邊的廠子不接單,就去西邊的山溝溝里找軍工老廠;國外的精密工具機買不到,就靠著老八級鉗工一銼刀一銼刀地打磨。
死了七個人。病退了三十多個。
熬幹了兩代人的青春,現在這機器就在發射架上架著,插頭都插上了,自己人卻要把它拔了。
「林舟呢?」老鄭啞著嗓子問。
「在基地盯著最後的數據跑板。上面派了車,直接去基地接他。下午一點的閉門會,他這個總師,必須到場挨刀子。」
老孫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還有三個小時。老鄭,準備準備吧,下午這場仗,不好打。」
……
下午一點,龍國科學院,三號會議室。
沒鋪紅毯,沒擺鮮花。一張巨大的橢圓形紅木桌,周圍是一圈掉了漆的實木椅子。
屋裡沒開空調,只有幾組老式的鑄鐵暖氣片在牆角嘶嘶作響。
煙霧繚繞。
這是老規矩。遇到解不開的死結,遇到要掀桌子的硬仗,這幫平均年齡超過六十五歲的知識分子,就跟老農民一樣,悶頭抽菸。
七十三張椅子,坐得滿滿當當。
坐在最上首的是科學院的齊院長。他捧著個豁了口的搪瓷茶缸,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盯著桌面上那份紅頭文件。
文件的標題很扎眼:《關於審慎評估「軒轅一號」項目安全性的緊急建議》。
下面,密密麻麻地簽著二十九個名字。每一個名字單拎出來,都是龍國科學界泰山北斗的人物。
林舟坐在長桌的最末端。
他今天破天荒地穿了一件西裝,領帶卻打歪了,胡茬子青灰青灰的,眼睛裡全是紅血絲。他面前沒放茶杯,也沒放菸灰缸,只有一沓厚厚的、全是手寫公式的草稿紙。
他一言不發,手裡把玩著半截鉛筆。
會議室里的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齊院長清了清嗓子,放下茶缸。「都到齊了。今天沒外人,也不做會議紀要。上面要個準話,到底是按原計劃下周二準時點火,還是停機封存。大家都別藏著掖著了,敞開說吧。老周,你牽的頭,你先放炮。」
坐在齊院長左手邊的一個乾瘦老頭動了動。
周老,七十八歲,兩院院士,龍國第一代超算的總設計師。
他沒抽菸,把手裡的鋼筆擰上帽,放在桌子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那我當這個惡人。」周老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鐵板上,「我先聲明,我對林舟同志個人,沒有任何意見。這二十年,他吃住都在山溝里,老婆跟他離了,連老娘去世都沒能看上最後一眼。論奉獻,我們這幫老骨頭不如他。」
會場裡靜悄悄的。林舟轉筆的手頓了一下,沒抬頭。
「但是!」周老的聲調突然拔高,拐杖狠狠地頓了一下地,「科學不相信眼淚!講感情,填不平物理定律的鴻溝!」
周老拿起桌上的一份列印文件,抖得嘩嘩作響。
「這是昨天外網公布的評估報告。十三個漏洞,我看了一夜。老實講,人家沒潑髒水,人家是拿著放大鏡挑毛病,挑得准,挑得狠!
林舟啊,你的那個核心矩陣,所謂的『動態共振糾纏』,數學模型根本就不閉環!你在拿一個假設的理論,去支撐一個四萬噸級的超級工程!
只要有一個節點的參數偏離0.001%,整個系統就會在啟動的三秒鐘內發生邏輯崩塌。到時候,不僅這二十年的心血化為烏有,那方圓五十里地的設備、人員,全得跟著陪葬!」
周老喘了口氣,痛心疾首地拍著桌子。
「現在外邊是怎麼罵我們的?說我們是『刻舟求劍』!說我們是在造一個大玩具!我早上看了個年輕人的帖子,說得我這張老臉都沒地方擱!人家雅典娜系統,是全世界頂尖的大腦湊在一起,經過反覆論證出來的。我們呢?就靠著林舟這幾百個算盤珠子打出來的草圖?
同志們啊,咱們龍國底子薄,經不起這麼造啊!停下來,讓理論再飛一會兒,哪怕晚人家五十年,咱們步子走得穩!現在點火,就是在拿整個國家的科研命脈賭博!」
周老說完,癱坐在椅子上,旁邊的人趕緊給他順氣。
長桌右側,老鄭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往後一滑,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放他娘的狗屁!」
老鄭脾氣爆,直接爆了粗口。齊院長皺了皺眉,沒攔他。
「老周,我敬你是前輩,但你今天這話,我不愛聽!」老鄭指著周老的鼻子,「什麼叫晚五十年?現在是什麼年代?人家雅典娜系統一旦全面上線,那是降維打擊!咱們的工業、國防、金融,全得變成透明的!晚五十年?晚五年,咱們就得重新回去穿開襠褲要飯!」
老鄭紅著眼,環視了一圈那二十九個簽名的人。
「你們怕出錯,怕丟人,怕擔責任!那個狗屁帖子我也看了,三百萬贊是吧?那是別人在帶節奏!那個寫帖子的兔崽子,拿著國外的獎學金,喝著洋墨水,反過頭來罵他親爹造的板車難看!
你們信那份漏洞報告?
那報告是誰出的?是造雅典娜的那幫人出的!他們為什麼急著挑毛病?因為他們怕!他們怕咱們這台看起來破破爛爛的機器,真他媽的能轉起來!」
「鄭建設!你注意你的態度!」李老重重地拍了桌子,「科學是唯物的,不是你喊兩句口號就能解決的!矩陣不閉環是客觀事實,你拿什麼去填那個漏洞?拿你的命去填嗎!」
「怎麼不能填?」老孫也站了起來,把半截煙狠狠摔在地上,「當年造核潛艇,咱們連個算盤都用不起,不也造出來了?現在怕這怕那,膝蓋骨軟了是吧?」
「這是兩碼事!」
「怎麼兩碼事?就是不敢拼了!」
「無知!狂妄!這是反智!」
會議室里瞬間炸了鍋。
兩撥人隔著桌子,吐沫星子亂飛,手指頭快戳到了對方的腦門上。
有的在吼數據,有的在拍桌子講歷史,厚厚的茶杯蓋被震得叮噹亂響。幾十年的交情,在這一刻全扔到了九霄雲外。
為了那張薄薄的臉面,為了那看似不理智的國運。
齊院長沒有敲桌子。他靜靜地看著這場爭吵。
他知道,這爭吵的背後,沒有壞人。
周老他們怕的是,如果失敗,龍國不僅會傾家蕩產,還會失去國際科研圈最後的一絲立足之地,被永遠打入冷宮。
而老鄭他們怕的是,如果不拼這一把,龍國的脊梁骨,就永遠被人家踩在腳底下了。
爭吵持續了整整兩個小時。
嗓子喊啞了,茶水喝乾了。整個會議室里的空氣渾濁得讓人窒息。
數據一項項被拋出來,又一項項被駁回。
那二十九個院士咬死了底線:沒有理論閉環,絕對不能點火。
而支持派的聲音,在嚴謹的數學公式面前,越來越顯得缺乏底氣。畢竟,這幫搞工程的老粗知道,林舟的那個核心模型,確實有一處誰也看不懂的「死角」。
漸漸地,爭論聲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匯聚到了長桌最末端的那個角落。
林舟。
這個項目的靈魂。這個被外國媒體稱為「瘋子」,被國內媒體捧為「神童」,如今又被網民罵成「騙子」的男人。
兩個小時裡,他一句話也沒說。
他在紙上畫著圈。一圈,又一圈。鉛筆芯斷了三次,他又削了三次。
周老看著林舟,眼神複雜,有心疼,也有決絕。
「小林啊。」周老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我們不是要全盤否定你的工作。這二十年,你把硬體做到了極致。我們都看到了。但那個邏輯死角,那個你稱為『混沌態自洽』的東西,數學上根本證明不了。
外面現在風風雨雨,上面的壓力比天還大。那個帖子的影響極其惡劣,聽說還在發酵。如果我們強行點火,一旦失敗,後果是什麼,你想過嗎?」
周老敲了敲桌子,一字一頓。
「你會成為歷史的罪人。整個科學院會成為國家的罪人。我們會成為全人類科學史上的小丑。」
「停下來吧。」李老也接了話,「封存設備。去帶幾個好學生,把理論再推演十年。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