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你咋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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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八站起身,手裡攥著勺子正要往自己碗裡舀南瓜飯,一抬眼瞧見牛大力端著飯碗坐在那兒,跟尊雕塑似的,半天沒動筷子,當即開口喊了一聲。
這一聲叫喚,猛地把牛大力從沉沉的思慮里拽了出來,他微微一怔,抬眼就看見老八睜著一雙眼睛,滿臉關切瞅著自己,心底泛起一陣暖意。
「吃呢吃呢,爹這就吃。你趕緊吃你的,爹方才在想點事情。」
「噢。」老八也沒多想,隨口應了一聲,狠狠挖了一大勺金黃的南瓜飯扣進自己碗裡,端起碗筷埋著頭,大口大口狼吞虎咽。
牛大力望著眼前幾個兒子,一個個吃得生龍活虎,活像幾頭小老虎,嘴角不由得浮起一抹笑意。
一旁的劉改花已經吃完一碗南瓜飯,拿帕子輕輕擦了擦嘴角,開口說道:「當家的,還別說,這南瓜味道是真不錯,甜滋滋的。咱們東跨院種下的那幾棵,我瞅著眼看也就能摘著吃了。」
牛大力點點頭:「嗯,差不多快熟了。改花,等摘下來,你把南瓜籽好好摳出來收拾乾淨,分給你們清潔隊那幫姊妹們。自打你懷了身子,人家平日裡多有照拂咱們家。
」
「這事兒好辦,當家的。這幾天她們還四處打聽著呢,這南瓜的消息傳得飛快,好多人都到處打聽,就想討要一點種子。」
聽見這話,牛大力心裡暗暗一喜。
這就對了。
民以食為天,吃飯這件事,幾千年來始終都是壓在國人頭上的頭等難題。
如今有了這種南瓜,就算是城裡吃商品糧的工人、幹部,也願意找塊空地搗鼓著種上幾棵。在咱們中國骨子裡,特別是這個年代,就不能看到一點閒置的土地。
他剛打算說話,院門外忽然傳來「咚咚咚」的敲門聲。
牛大力扭頭朝著靠門邊坐著的老八吩咐:「老八,去把門開開,看看是誰。」
「哎!」
老八立馬放下手裡的碗筷,噔噔噔跑到門邊,一把拉開屋門。
就見中院的李建國站在門口。
「建國大爺!」
牛大力聽見聲音,連忙從飯桌邊上站起身,快步迎上前:「建國大哥來了,快進來坐。」
李建國跨進門,擺了擺手:「不坐了不坐了,大力,我過來跟你說個事。」
「啥事這麼急?哪能站著說話,快坐下。吃過晚飯沒有?沒吃就一塊兒湊活一口。
老八,去給你建國大爺拿一副碗筷。
我們正吃南瓜飯,沒啥好東西,給你盛一碗嘗嘗。」
「別忙活別忙活!」李建國連連擺手,哈哈笑了兩聲,「我們家今晚也吃的南瓜。
當初你給我的那幾粒種子,我回去就種下了,你還別說大力,這南瓜吃著是真甜!
」
「甜就好。來,坐。」牛大力伸手扯過一條板凳,把人按下來,順手就要去摸煙。
李建國抬手一拍自己腦門,這才記起來此行的來意。
「你瞧瞧我,光顧著嘮嗑,把正事都忘乾淨了。大力,我是來給你說個事,易中海怕是不行了。」
牛大力眉頭微微一動:「啥?易中海不行了?」
「可不是嘛,我剛剛過去瞅了一眼,就他現在這個狀況,不送醫院的話,怕是熬不過今晚。」
牛大力沉默片刻,緩緩點了點頭:「行,建國大哥,這邊就勞你多招呼招呼,喊上院裡幾個人搭把手。你也清楚我跟他之間那點過節,人還沒走,我就不過去湊跟前了。
等他咽了氣,我再過去。」
「明白,那我就不耽擱你們吃飯了。」
李建國說完,點著煙,便轉身匆匆出門,還要去通知院裡其他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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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易中海中風偏癱癱倒在床上,一晃眼,兩個多月的時間就這麼熬過去了。
按理來說,中風偏癱這病,並不是必死的絕症。
這年頭醫療條件雖然一般,但只要身邊有人精心照料、按時餵藥、勤擦洗翻身、好好養著,就算癱在床上,苟延殘喘活個好幾年也完全沒問題。
可易中海的情況,壓根跟普通病人不一樣。
他雙腿就被截肢,早就成了半截身子的廢人,體質本就垮得一乾二淨,整個人虛弱到了極點。
後續又急火攻心中風,徹底癱瘓在床,更是雪上加霜。
更要命的是枕邊人的心涼了。
他媳婦李翠蘭,跟著他享了半輩子福,仗著他一大爺的身份,在院裡風光體面、受人敬重,日子過得舒舒服服。
可自打易中海倒台、斷腿癱瘓、無權無勢之後,李翠蘭心裡那點夫妻情分,算是徹底磨沒了。
老話講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這話放在如今的易中海身上,簡直貼切得不能再貼切。
現在的李翠蘭,壓根談不上什麼悉心照料。
飯是有一口沒一口的送,水是想起來才給喝,翻身擦洗更是懶得動彈,全是敷衍了事。
心裡滿是埋怨,埋怨易中海沒本事、沒權勢,連累自己從體面的一大爺夫人,變成了全院看笑話的對象,後半輩子都要守著一個廢人熬苦日子。
就這麼湊合熬了兩個多月,昔日風光無限、體態富態的易中海,徹底熬脫了形。
整個人心如枯槁,精氣神徹底死透,身上的肉掉得乾乾淨淨,皮包骨頭,瘦得嚇人。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就跟一具乾屍架子似的,比院裡日日勞累、摳搜度日的閆埠貴還要消瘦憔悴百倍。
晚景淒涼,莫過於此。
易中海落得這般下場,而院裡另一個落魄人家——閆家,如今也是風雨飄搖,一地狼藉,日子過得一地雞毛。
自從閆解成、閆解放兄弟倆工傷致殘出院後,閆家的日子就徹底亂了套。
媳婦楊翠華心裡積滿了怨氣,天天跟閆埠貴吵架幹仗,日日埋怨他算計一輩子,最後把兩個親兒子的前程徹底算沒了。
好好的兩個大小伙子,原本在城裡能進廠、能學藝、能安家娶媳婦,穩穩噹噹過一輩子。結果因為閆埠貴的貪心算計,落得一身殘疾,走路一瘸一拐,城裡的好工作徹底沒了指望,連往後娶媳婦成家都成了天大的難題。
家裡天天爭吵不斷、雞飛狗跳,閆埠貴整日身心俱疲,卻半點反駁的底氣都沒有。
兄弟倆看著眼前的處境,心裡也徹底看透了。
留在京城,身有殘疾,沒人待見、沒人收留,找不到正經工作,掙不來口糧,一輩子只能活在別人的白眼和嘲諷里,這輩子算是徹底抬不起頭了。
萬般無奈之下,兄弟倆被逼得走了一步險棋。
倆人直接一瘸一拐,跪在了街道辦主任王紅梅的家門口。
當時正是街坊鄰居出門活動的時辰,這一幕瞬間引來了整條胡同的圍觀,轟動極大。
一開始王紅梅還嚇了一跳,以為這倆殘疾青年是鬧事抗命、不願服從街道安排下鄉,心裡頓時繃緊了弦。
可問清楚緣由之後,她徹底愣住了。
閆家這兄弟倆,不是不肯下鄉,是主動要求下鄉!
而且他們還挑地方,**堅決不留在京城周邊**,越遠越好。
東北、西南、西北,邊疆苦寒之地,哪裡偏、哪裡遠、哪裡苦,他們就去哪裡。只要能離開京城這個傷心地,去哪裡都行。
王紅梅從業多年,從沒見過這樣的情況。別人下鄉都是百般推脫、想盡辦法留城,這倆反倒主動請纓,非要去最遠最苦的邊疆。
她雖疑惑,但人家主動積極響應號召,願意支援邊疆建設,她也沒有拒絕的道理,只能按照政策,把兄弟倆登記備案,破格安排去了**東北建設兵團**。
最開始,東北建設兵團那邊壓根不願意接收他倆。
畢竟兩人都落下終身殘疾,腿腳不利索,幹不了重活,兵團都是開荒種地、修路建設的重體力活,誰都不想收兩個拖後腿的人。
可閆解成、閆解放兄弟倆態度極其堅決,當場表態,**不要工資、不要待遇,只要管一口飽飯,就能幹活、就能紮根邊疆建設**。
兵團領導看著二人滿身傷病卻態度誠懇、意志堅定,主動放棄城市退路,甘願紮根苦寒邊疆支援建設,思想覺悟遠超常人,最終破格收下了兄弟二人。
就這樣,這兩個被京城生活徹底拋棄的年輕人,揣著滿心的絕望和不甘,遠赴東北邊疆,至今已經走了一個多月。
家裡兒子遠走他鄉、前程未卜,家裡雞飛狗跳、日日爭吵,外頭還有無盡的苦活累活等著,閆埠貴的日子,徹底墜入了深淵。
曾經的閆埠貴,是小學老師,體面安穩、受人尊敬。
上班清閒自在,摸魚偷懶是常態,心情好了早點下班,釣魚摸蝦、算計占便宜,小日子過得悠閒自在。
可現在?
他被革去教師編制,貶到學校印刷廠干最底層的重體力雜工,每天累得像三孫子一樣。
往日的清閒徹底清零,不加班就算萬幸,再也沒有半點自由悠閒可言。
越是底層民眾,人情世故越是是現實,正所謂牆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
印刷廠的那些人,從前看著他是體面老師,客客氣氣、禮讓三分。如今見他落難失勢、身份低微,所有人都順勢踩上一腳。
廠里所有最髒、最累、最熬人的粗活重活,統統全都堆給了閆埠貴。
搬紙、運料、打掃廢料、清理機器,別人不願乾的、嫌累嫌髒的,全是他的活。
但凡他敢有半點推脫、稍有怨言,廠里的人立馬扣帽子,張口就是**思想不端正、小資產階級殘餘思想、貪圖享樂、意圖復辟**。
隨便一個帽子扣下來,都能讓他挨批評、寫檢討、受處分。
經歷了大起大落的閆埠貴,早已沒了半點脾氣。
昔日精於算計、嘴皮子利索、處處占便宜的三大爺,如今被生活磨得卑微怯懦、忍氣吞聲。
每天低著頭、彎著腰,在廠里受盡磋磨,回家還要面對妻子的數落抱怨。
一輩子機關算盡、錙銖必較,到最後,算計沒了前程,算計散了家,算計苦了兒孫,算計慘了自己。
落得個一無所有、晚景淒涼的下場。
世間輪迴,因果報應,從來半點不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