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接著往下說,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兩人能夠聽見。
「老閆,你瞧瞧這四合院裡,如今還剩下誰?就剩咱倆了。咱倆要是再抱不成一團,往後這院子裡,還能有咱們一口窩頭吃嗎?」
閆埠貴心裡咯噔猛地往下一沉。他瞬間就聽透了,易中海這是要拉他入伙,要拽著他再趟這趟渾水。
可閆埠貴是什麼人,那可是實打實吃過大虧的。
這輩子摔得最慘,就是從前聽信易忠海等人的蠱惑,跟著瞎折騰,一步一步落到如今家破人殘的境地。他抬眼掃了一眼床上動彈不得的易中海,心底算盤噼里啪啦打得飛快。
老易癱臥在床上,半分動彈不得,拉攏自己入伙,圖的是什麼?不就是拿自己當他的腿、當他的手,叫自己出去跑腿出頭,去跟牛大力硬碰硬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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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憑什麼?現如今他閆埠貴自顧尚且不暇,一家子都快要熬不下去,還要替一個癱在床上的人去玩命?他心裡暗罵一聲,簡直是瘋了才會再往裡跳。
這些念頭只在心底一閃而過,臉上卻半分端倪都不肯露出來。他抬手胡亂抹掉臉上的淚水,伸手緊緊攥住易中海枯冷的手掌,神色沉重無比,重重點頭。
「老易,你說得沒錯。咱倆就是一根繩上拴著的螞蚱,我不幫你,還能幫誰?有什麼差事是我能幹的,你儘管吩咐,我閆埠貴絕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小人。」
易中海黯淡的眼底,驟然燃起一點火熱的光亮。
「老閆,我就知道你是個明白人,比傻柱那小子強上百倍。」
「那可不,我哪能跟他相比。」閆埠貴順著話頭就往上攀,「老易,你腦子好使,主意你來拿,跑腿出力的活交給我,你說怎麼幹,咱們就怎麼幹。」
易中海滿意地點了點頭,可話頭卻驟然停住。他閉上雙眼歇息片刻,像是在心裏面反覆掂量權衡一樁大事,過了好半晌,才重新睜開眼睛望向閆埠貴,語速放得很慢。
「老閆,你也別急著表忠心,我問你一句話。」
「你問。」
「你欠院裡那一百多塊的賠償,打算怎麼了結?」
閆埠貴身子一怔,眼珠飛快轉了幾圈,臉上立刻堆起一副萬般無奈的苦笑。
「我拿什麼去還?就算把家裡鍋碗瓢盆全都砸了賣鐵,也湊不齊這一百多塊啊。老易,你這話,簡直是往我心口上捅刀子。
我的家底你又不是不清楚,當初私藏的黃金,進派出所的時候就全部被收繳乾淨,半分都沒有還給我。
剩下那點積蓄,又被家裡的拿給解成、解放交了工作押金,早就折騰一空。現如今家裡哪裡還能摸得出現錢。」
他頓了頓,語氣又添了幾分悲涼。「昨天晚上牛大力還撂下話,要是這筆錢我還不上,就要院裡投票,直接把我一家子趕出四合院。」
一聽這話,易中海情緒頓時激動起來,嗓子拔高几分:「他敢!」
閆埠貴悽苦地搖了搖頭,一聲苦笑溢了出來。
「怎麼不敢?老易,現如今街道辦的王主任跟他穿一條褲子。
你又不是不清楚這回的事,王主任表面處事公允,暗地裡處處偏向牛大力,誰叫人家背後有人撐著。
還有廠里那邊,我聽說前天夜裡,你們廠的李主任都專程跑到牛大力家賀喬遷。
你瞧瞧人家這人脈鋪得有多寬。真要鐵了心把我們攆出去,也不是什麼難事。」
說到此處,閆埠貴不由得長長唏噓。
往日裡,那些算計、刁難、強加在旁人身上的苦難,兜兜轉轉,現如今盡數落到自己頭上。到了這一刻,他才切身體會到,當初那些被自己擠兌過的人,到底是何等苦楚。
易中海聞言頓時愣住。
「李主任都跑去他家賀喬遷之喜?從前竟半點沒瞧出來,他能攢下這麼廣的人脈。這些關係到底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他眉頭緊緊皺起,心底滿是不解,低聲喃喃:「這人藏得也太深了。手裡握著這麼多路子,平日裡半點不露,倘若當初他肯顯露幾分,咱們又怎麼敢動他家的主意?」
閆埠貴滿臉苦澀地搖了搖頭。
「老易,何止是你,我心裡同樣琢磨不透,真不知道這小子城府到底有多深。可現在再說這些,還有什麼用處?禍已經闖下,梁子已經結死,現如今輪到人家回過頭來報復咱們了。」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語氣帶上幾分悽惶:「唉,說不準往後,咱們哥倆想見一面都難。我要是湊不齊那筆賠償,說不定今晚就要被趕出這個院子。」
易中海目光死死鎖住閆埠貴,細細打量他臉上的神色,沉默了許久,才一字一頓緩緩開口。
「老閆,你也清楚我的家底。這些年雖說在廠里工資不算低,可平日裡時常接濟賈家,零零碎碎往外貼補不少。
這回住院治病又花出去一大筆,廠里半分都沒有報銷,我手裡剩下的積蓄也已經薄得很。
這樣,我先拿一百塊給你,剩下那部分,就得你自己再想辦法。也算全了咱們哥倆往日的情分。只不過往後我若是有事招呼你,你得聽我的調度。」
聽見這話,閆埠貴心頭猛地一跳,熱血直衝腦門,險些激動得直接從凳子上彈起來。他死死咬緊牙關,硬生生按捺住這份狂喜,臉上立刻裝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連忙連連擺手。
「這哪能行啊老易!這可是你的保命養老錢,我閆埠貴就算再沒本事,也不能動你的活命積蓄。」
「什麼保命錢不保命錢的。」易中海微微擺了擺手,「咱倆是什麼交情。你先把家裡這道難關渡過去,把家事安頓妥當,咱們再慢慢合計往後的事,你心裡有數就好。」
閆埠貴心裡那把算盤,珠子撥得噼啪作響。
老易願意往外拿錢,證明手裡確實還有餘財。
可他也聽得明明白白,這話里藏著鉤子。一句「你心裡有數就好」,分明就是拿這一百塊拴住自己,這筆錢不是白拿的,是要拿自己的性命去抵償。
他垂著頭,腦袋裡面飛速盤算。
拿了這筆錢,眼下迫在眉睫的賠償窟窿就能填上,不用連夜被攆出四合院。但他壓根就沒打算真替易中海當槍使,去跟牛大力拼命。
他心裡已經打好了小算盤,等拿到錢,轉頭就去找牛大力低頭認慫,把方才屋裡易中海的謀劃全盤透出去。
就讓癱在床上的易中海去跟牛大力硬碰,易中海敢怎麼鬧、鬧到什麼地步,那就跟他閆埠貴沒關係了。
反正易中海如今已是半個廢人,翻不起多大風浪,大不了走一步看一步。
正暗自盤算得入神,易中海又緩緩開口。
「老閆,你瞧瞧牛大力那小子,現如今當了院裡的管事大爺,東跨院也買到手,新房子翻蓋一新,家裡一眾兒子漸漸長大,日子過得那是蒸蒸日上,紅紅火火。」
話語說得輕飄飄,可落在閆埠貴耳朵里,就像一把鋒利的尖刀,狠狠扎進他最痛的地方。
自家兩個兒子落得殘疾,家底敗得一乾二淨,處處受人擠兌;反觀牛大力,步步高升,萬事順遂。
這口氣,閆埠貴打心底里咽不下去。可他心裡也透亮,就算心中憤恨不平,自己如今這般處境,又能奈何人家分毫。
他抬起頭,臉上勉強擠出一抹僵硬的笑意,順著易中海的話點頭應聲。
「老易,你放心,我心裡有數。」
易中海躺在床上,渾濁的眼睛緊緊盯著閆埠貴的面孔,試圖從他的神情里瞧出幾分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