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自作自受

  望著牛大力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牛老娘輕輕啐了一聲,嘴角卻不自覺地翹了起來:「臭小子,如今也學會耍心眼了。」

  她心裡是真的感慨。早先的牛大力是個實打實的老實人,一門心思全撲在幹活上,性子耿直得像塊愣木頭,半點彎都不會轉,院裡誰都能拿捏他兩下。

  自打前陣子挨了院裡那幫人的欺負,這孩子倒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脈,腦子活泛了,也懂得盤算人心了。

  牛老娘哪裡知道,兒子還是那個兒子,內里的芯子早換了一遭。

  她這會兒心裡一半懸著,怕兒子走了極端,做事太絕反遭人記恨報復;另一半卻是實打實的鬆快——總比從前傻乎乎任人欺負強。如今說話辦事都有了章法,她也不用整日跟著提心弔膽。

  牛大力先回屋揣了兩包煙,轉身直奔東跨院。

  院裡日頭正足,牛老爹跟四叔一人扯著米尺一頭,正對著窗框比量,牛立國蹲在階沿上,手裡攥著半根削得尖尖的鉛筆頭,攤開個糙皮筆記本,量一個數就低頭記一筆,筆尖在紙上劃得沙沙響。

  「大力來了。」牛立國抬頭瞥見他,揚了揚手裡的本子,「快過來瞅瞅,門窗尺寸都量完了。」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𝒕𝒘超便捷 】

  「來了大哥。」牛大力快步走過去,接過本子翻看起來。

  本子上一筆一划記得清清楚楚,東邊第一間屋門框多寬、窗扇多高,第二間屋進深多少、窗洞多大,分門別類,連窗欞的間隔都標了個明明白白。

  「大哥,還是你心細。」牛大力一邊看一邊點頭,翻了兩頁卻皺起眉,「哎,我瞅著這幾間屋的門窗尺寸怎麼還都有出入?我還當都是一般大的呢。」

  牛立國瞪了他一眼,把本子接過來,指尖點著上面的數字說:「哪能都一樣?房子蓋的時候就沒那麼規整,差個一指半寸的太正常了。

  你要是不量准了,全按一個尺寸打發木匠做,人家木匠只能往小了做,絕做不了大的——做大了塞不進去,總不能刨牆吧?到時候裝上去縫隙大了,就塞碎木頭渣子、抹膩子給你堵窟窿。」

  他頓了頓,語氣里全是替牛大力著想:「剛裝上看著還像那麼回事,過個三年五載,雨水一泡、風一吹,那些碎木渣子先糟朽,膩子也裂了縫,到時候漏風又漏雨,耗子都能鑽進來,再想修都麻煩。

  我跟五叔挨個給你量得仔仔細細,差半分都給你標出來,到時候木匠照著做,嚴絲合縫的,住個二三十年都不帶出問題的。」

  「還是大哥你懂得多。」牛大力由衷感嘆,「要不是你跟我掰扯得這麼細,我還真不知道這裡頭藏著這麼些門道。」

  「哈哈哈,你小子懂個屁。」牛立國樂得哈哈大笑,「這算啥稀罕學問?但凡經手蓋過一回房子的人都明白,也就是你頭一回張羅這事摸不著頭緒,等下次再蓋,你自然就全懂了。」

  牛大力笑著點頭,伸手從兜里摸出煙盒,給牛老爹、四叔和牛立國各遞了一根。幾人點上煙抽了兩口,牛大力掃了一圈沒見著其他人,便問:「大哥,二勇跟二力呢?怎麼沒見他倆人影?」

  「嗨,跑出去玩了。」

  「去哪了?」

  「說要去天安門跟前轉悠轉悠,開開眼界。」

  「啥?去天安門了?」牛大力愣了下,「大哥你跟他們約好啥時候回來沒?」

  「放心吧,逛不了多久。」牛立國擺擺手,「從這走到天安門也就十五六分鐘的路,瞅個新鮮就往回走了。」

  「那他們身上帶錢了沒有?。」

  「帶了。走的時候我塞給二勇十塊錢,夠他幾個花的。」

  「那就行。」牛大力放下心,招呼道,「走吧咱也往回走,我娘綠豆湯都熬好了,還特意放了冰糖,正晾著等咱們回去喝呢。」

  「行,回。」

  幾人把米尺、本子歸攏好,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順著院牆往回走。

  走出去沒幾步,牛立國放慢腳步,側過頭壓低聲音問:「大力,我剛過來的時候,聽院裡人議論,說你家對門那閆家倆小子,在軋鋼廠幹活出事了,傷得不輕?」

  「嗯,確實傷了。」牛大力語氣平平,「一個砸了腿,一個砸了腳,都挺重。」

  「哎喲,怎麼這麼不當心!」牛立國聽得直咂嘴,「年紀輕輕的,幹個活毛毛躁躁的。」

  牛大力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慢悠悠地說:「可不是嘛。活沒幹幾天,正經本事沒長多少,歪心思倒一肚子,成天就琢磨著怎麼偷奸耍滑。到頭來算計來算計去,把自己給算計進去了。」

  「啊?還有這茬?」牛立國一下子來了興致,連忙湊上前追問。

  牛大力便把前因後果簡略說了一遍:倆小子剛進廠當臨時工,不老老實實跟著老員工打下手干輕活,心比天高,打著他的名號非要去抬鋼坯配件,活還沒學會走就想跑,結果力氣沒跟上,脫手把自己砸傷了。

  牛立國聽完咂了咂舌,搖著頭嘆道:「嗨,這可真是木匠戴枷——自作自受。好好的踏實活不干,非耍那點小聰明,到頭來坑的還不是自己。」

  旁邊的牛老爹叼著煙,慢悠悠地開口:「可不是嘛。年輕人沒吃過虧,總覺得自己比旁人精明。偷奸耍滑誰不會?

  那些幹了十來年的老工人,哪個心裡沒點小九九?可人家都是先把活干利索、摸透門道了,才敢偶爾鬆快鬆快。哪像這倆小子,腳還沒站穩呢,就先想著偷懶取巧,不出事才怪。」

  說著他轉頭看向牛大力,正色叮囑:「大力,你可別學這路數。」

  牛大力咧嘴一笑:「爹,我現在都是隊長了,哪還用得著親自下場幹活。再說過不了幾天,我就從裝卸隊調去保衛科了,更不用干體力活了。」

  「隊長怎麼了?保衛科又怎麼了?」牛老爹眉頭一皺,語氣沉了幾分,「到了新地方,先跟著科里的老同志好好學規矩、學本事,別一上去就覺得自己能耐大,天老大你老二。

  人活一輩子,踏實倆字比啥都金貴。凡事摸清楚底細、弄明白章程再動手,別急三火四瞎莽撞,懂嗎?」

  「知道了爹,我心裡有數。」牛大力連忙應下。

  說話間幾人已經走回前院,剛進家門,牛老娘就迎了上來,轉頭沖屋裡喊:「改花,把綠豆湯端出來吧,你爹他們都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