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大力沒再說話,走到牆邊的長椅坐下,摸出一根煙點上,悶頭抽著,目光落在手術室緊閉的門上,神色沉沉的,沒人知道他心裡在盤算什麼。
又等了十幾分鐘,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
穿白大褂的黃大山率先走出來,摘下口罩往脖子上一掛。牛大力趕忙起身迎上去,開口就問:「老黃,人怎麼樣?沒大事吧?」
黃大山是工人醫院的外科主任兼副院長,裝卸隊常年有磕碰受傷的送來,打了多年交道,倆人早熟了。他看了眼牛大力,搖搖頭道:「命都保住了,沒什麼生命危險。不過倆孩子以後都得落下點小殘疾。砸腳的那個,跖骨碎得厲害,長好以後也不能久站負重,重活幹不了;砸腿的那個,脛骨粉碎性骨折,接是接上了,以後陰雨天免不了酸痛,走路多少帶點跛,重體力活是指望不上了。」
旁邊的楊翠華聽得清清楚楚,「嗷」一聲就癱軟下去,哭天搶地嚎起來:「醫生!你說啥?倆孩子都要落殘疾?他倆一個才二十一,一個才十八啊!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喲——」
黃大山在軋鋼廠幹了十幾年,生生死死早就見慣了——哪年軋鋼廠不出點事?不死個一兩個都是稀罕。他只瞥了一眼癱在地上哭嚎的楊翠華,沒往心裡去,沖牛大力道:「老牛,我先回辦公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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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老黃你辛苦了,快回去歇著吧。」牛大力連忙應聲。
黃大山點點頭,轉身就走了。
等人走遠了,牛大力才低頭看向坐在地上哭的楊翠華,語氣說不上是安慰還是數落:「行了嫂子,趕緊起來吧,光哭能頂啥用?說句不好聽的,這也是你家家風鬧的。你說老閆也是,家裡不愁吃不愁喝的,怎麼把孩子教成這樣?見著便宜就往上湊,沒聽過占小便宜吃大虧?這下好了,倆孩子都落了殘疾,以後可怎麼辦?」
「老閆啊老閆,你可把倆孩子害死了……」楊翠華被他戳中痛處,哭得更凶了,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
牛大力搖搖頭,也不去扶她,摸出根煙點上,靠在牆邊等著。
沒一會兒,兩輛手術車先後推了出來,閆解成和閆解放都還昏睡著,麻藥勁沒過去,腿上腳上都裹著厚厚的石膏,被直接送進了普通病房。
牛大力跟著往病房走了兩步,看了兩眼就停住了,沖楊翠華道:「行了嫂子,你在這兒盯著吧,我先回去了。」
「大力,你這就走了?」楊翠華一聽他要走,慌忙抬起哭花的臉。
牛大力點頭:「我不走在這兒幹啥?倆孩子現在也沒事,就在醫院養著唄,養好了就回家。」
「那……那以後呢?」楊翠華顫著聲問。
「以後?以後再說吧。」
牛大力撂下這句話,轉身就出了病房,沒管身後錯愕的楊翠華。
病房門一關上,他嘴角就勾起一抹冷笑。以後?以後個屁。
把守在門口的老王、老趙都打發回廠里接著幹活,自己則轉了個方向,徑直往李懷德的辦公室去了。
到了李懷德的辦公室,李懷德正低頭批文件,聽見腳步聲抬頭瞥了一眼,見是牛大力,便開口道:「過來了?」
「哎,李叔。」牛大力點頭應著,順手帶上門。
李懷德摘下眼鏡,把文件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問:「怎麼樣了?都安排妥當了?」
牛大力撓了撓頭,嘿嘿一笑:「什麼事都瞞不過您。都安排好了。」
「你個臭小子,淨給我惹麻煩。」李懷德笑罵了一句,「用不用我跟下面打聲招呼?」
「不用不用。」牛大力連忙擺手,「就按廠里以前的規矩辦就行,他們挑不出錯——畢竟是他倆自己偷奸耍滑搶活幹才出的事,怨不得旁人。」
「你呀你。」李懷德點了點他,「以後少幹這種事。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男人心胸要大度點,事過去了就翻篇,別總記掛著。」
「李叔,您也知道,我要是不動這一下,心裡總橫著根刺,不舒服。」
「現在刺拔了?」李懷德看著他,臉色漸漸嚴肅起來,「拔了就好好過自己的日子。以後這種事不許再幹了。再干也別讓我知道,不然別怪我收拾你。」
「知道了李叔,您放心!以後肯定不在廠里弄這些了。」牛大力連忙應下。
「行了,沒事就滾蛋吧。」李懷德重新戴上眼鏡,拿起文件。
「哎!」牛大力走到門口又回頭,「李叔,晚上我在家等您,您可得過來啊。」
李懷德頭也沒抬,嗯了一聲。
牛大力這才帶上門,慢悠悠往家走。
他之所以不瞞著李懷德,甚至故意把這事露給對方,心裡自有盤算。
他是知道的,往後這十幾年,廠里都是李懷德的天下。在人家手底下幹活,主動遞過去點不痛不癢的小把柄,讓對方攥著,李懷德才能真的信他、用他。
不然憑什麼人家要提攜你一個無根無基的裝卸隊隊長?
走出李懷德的辦公室,牛大力徑直往車間走去,在二車間找到正指揮工人忙活的劉大山。
牛大力站在門口喊了一聲。
劉大山聞聲轉頭,連忙快步跑過來,臉上帶著邀功的笑意:「隊長,事情我辦得怎麼樣?」
「好小子,辦得不錯。」牛大力抬手,輕輕在他胸口擂了一拳。
劉大山撓著後腦勺嘿嘿一笑。
「不過還是有點糙,做事要是再穩當些就更好了。」
劉大山湊近問道:「隊長,那倆人現在情況如何?」
牛大力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放心,沒一個落著好下場,倆人都落下點小殘疾。尤其是閆解成,往後真要瘸了。」
劉大山眼睛一瞪,滿臉難以置信;真的隊長。
「老黃親自診查的,還能有假?」
「那就好!看他倆往後還敢算計您,敢得罪咱們!有這次教訓,往後誰還敢跟咱們作對。」
「大山,多謝你。」牛大力上前拍了拍劉大山的肩膀,掏出一盒牡丹煙,直接塞進他衣兜。
劉大山連忙伸手往外拿,想要遞迴去:「隊長,這是幹啥!」
牛大力伸手把他的手擋了回去:「拿著抽,我兜里還有。」
「那我就不客氣了隊長。」
「客氣什麼,咱們兄弟還用講這些。你幫我辦妥這件事,替我出了口氣,本該我謝謝你。」
「隊長可不能說謝,您這麼講,就是不把我當自家兄弟。」劉大山攥著煙,臉上笑意更濃。
「行,那咱們兄弟不多說了,我先走了。」
「隊長您儘管回去,這邊有我盯著。」
「好,我先走一步。」
牛大力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二車間,徑直走出廠區,往家裡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