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美芬看著何大清,那眼神里有些說不清的東西——有擔憂,有心疼,還有一絲期待。
「老何,別緊張,該怎麼說怎麼說,咱們問心無愧。」
何大清點點頭,笑了笑。
「嫂子,您放心,我沒事。」
兩人出了院門,往街道辦走去。
十一月的早晨,冷得很,呼出的氣都成了白霧。街上人不多,偶爾有幾輛自行車經過,鈴聲叮叮噹噹的,在清冷的空氣里顯得格外清脆。
何大清走在前頭,沈莫北跟在後頭,兩人誰也沒說話。
走到街道辦門口的時候,何大清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沈莫北一眼。
「小北,你說,王主任會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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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莫北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
「何叔,王姨是明白人,昨兒下午她問的那些人,說的都是實話,劉海中說您爹是廚子,閆埠貴說您手藝是家傳的,聾老太太說得更細——您爺爺在端親王府當廚子,可那是舊社會的事了,新社會,您清清白白,沒幹過虧心事。」
他頓了頓,看著何大清的眼睛。
「何叔,只要您自己心裡沒鬼,這事兒就翻不了天。」
何大清聽著,臉上的表情鬆動了一些,點了點頭。
「小北,你說得對。」
兩人推門進去。
王主任已經在辦公室里等著了,面前攤著幾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字,是她昨天走訪時記的筆記。
看見兩人進來,她站起身,招呼他們坐下。
「何師傅,小北,坐。」
何大清在她對面坐下,沈莫北坐在旁邊。
王主任拿起那幾張紙,看了一會兒,又放下,抬起頭看著何大清。
「何師傅,昨兒下午我走訪了院裡幾個老人兒,劉海中說您爹是廚子,閆埠貴說您手藝是家傳的,聾老太太說得更細——您爺爺在端親王府當過廚子,端親王跑了,他沒跟著跑,留在燕京開小飯館,這些,都對得上您昨天跟我說的。」
何大清點點頭。
「王主任,我說的都是實話,沒一句假的。」
王主任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何師傅,成分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沒人提,啥事沒有,有人提,就得有個說法,昨兒個院裡有人在傳您家的事,我這個街道主任,不能裝聾作啞。」
何大清聽著,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王主任繼續說:「可我走訪下來,發現一個問題——那些人傳的,跟實際情況,差得遠。」
她頓了頓,拿起那幾張紙,念了幾句。
「劉海中說您爹是廚子,沒說別的;閆埠貴說您手藝是家傳的,沒說別的;聾老太太說得最細,可她說您爺爺就是做飯的,沒幹過壞事。」
她放下紙,看著何大清。
「何師傅,您家三代人,都是憑手藝吃飯的老百姓,沒剝削過誰,沒壓迫過誰,沒幹過對不起新社會的事,這話,您昨兒說了,今兒我再問您一遍——是真的嗎?」
何大清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
「王主任,我何大清對天發誓,句句屬實。」
王主任點點頭,忽然笑了。
「何師傅,您這話,我信。」
何大清愣住了。
王主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何師傅,您的事兒,我查清楚了,沒問題。」
何大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辦公室里一時安靜下來。
何大清愣愣地看著王主任,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他那雙操勞了大半輩子的手,平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像是在努力壓制著什麼。
王主任走回辦公桌後,坐下,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桌上。
「何師傅,您別急,聽我慢慢說。」
「這是我昨兒晚上回去之後,連夜讓人從區里調來的舊檔案。」王主任說,「解放前,燕京城裡各個王府、官僚家庭的用人記錄,有一部分被保留下來了,端親王府的,正好在裡面。」
何大清的眼睛瞪大了。
沈莫北也愣了一下,沒想到王主任還有這本事。
王主任看著他們那表情,笑了笑。
「別這麼看我,我也是碰運氣,昨兒下午走訪完,我回去越想越覺得這事得有個鐵證,不能光靠幾個人證,我就給區里打了電話,問有沒有端親王府的舊檔,那邊查了查,說還真有,就讓人連夜送來了。」
她翻著那沓紙,找到其中一頁,推到何大清面前。
「何師傅,您看看,這是端親王府光緒三十一年的用人名錄。」
何大清低頭看去。
那是一頁發黃的宣紙,上面用工整的楷書寫著一行行名字,每個名字後面標註著職務、籍貫、入職時間。
他的手指順著那一行行字往下移,最後停在了某一處。
「何順福,廚役,直隸河間府人,光緒二十七年入職。」
何大清的手開始發抖。
何順福。
那是他爺爺的名字。
王主任看著他,聲音放輕了些。
「何師傅,這上面寫的,跟您昨天說的對上了——您爺爺光緒二十七年進端親王府當廚子,光緒三十一年還在冊,後來端親王跟著太后跑了,您爺爺沒跟著走,留在了燕京。」
何大清抬起頭,眼眶通紅,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王主任,這……這東西,能證明什麼?」
王主任把那頁紙收回來,放回檔案袋裡,系好。
「能證明您爺爺就是個廚子,跟端親王就是僱傭關係,不是同黨,不是幫凶,不是剝削階級,就是個憑手藝吃飯的老百姓。」
她頓了頓,看著何大清,那眼神里透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何師傅,這東西,我明天就交到區里存檔,往後誰再拿您家成分說事,就拿這個堵他的嘴。」
何大清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話。
「王主任,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謝您。」
王主任擺擺手。
「何師傅,您別謝我,要謝就謝您自己,您要是有問題,這檔案也救不了您,正是因為您家三代清清白白,這東西才能當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