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深談

  走得更遠,走得更久,走到她可能再也見不到他?

  「莫北。」丁秋楠的聲音把他從思緒里拉回來。

  他抬起頭,看見她正看著自己,那雙眼睛裡,有一種他看了很多年卻依然看不夠的光。

  「你有心事。」她說,不是問,是陳述。

  沈莫北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丁秋楠沒追問,只是把鞋底放下,往他身邊挪了挪,靠在他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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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她輕聲說,「我在這兒呢。」

  沈莫北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屋裡很靜,只有知遠輕輕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過了很久,沈莫北開口了。

  「今天部里找我,想讓我去一個地方。」他說,「去了,可能很久不能回來。」

  丁秋楠的身體微微一僵。

  「多久?」

  「不知道。」沈莫北說,「可能幾個月,可能幾年,也可能……」

  他沒說完。

  丁秋楠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

  「去不去,你自己決定。」她說,「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持你。」

  沈莫北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你不問我是什麼地方?去幹什麼?」

  丁秋楠搖了搖頭。

  「你幹的事,我問了也幫不上忙。」她說,「我只知道,你是沈莫北,是我男人,是知遠的爹。不管你去了哪兒,幹了什麼,這一點不會變。」

  沈莫北看著她,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她發間,很久沒有說話。

  知遠在床上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句「爸爸」,又沉沉睡去。

  窗外,夜色更深了。

  第三天,沈莫北決定去見見李耕野。

  李耕野住在西城一條老胡同里,一個不起眼的小院,門口連個牌子都沒有。

  沈莫北敲開門的時候,是一個年輕女人開的門,二十多歲,眉眼間跟李耕野有幾分像,應該是他女兒。

  「你是沈局吧?」她打量了他一眼,「我爸在裡屋,您進去吧。」

  沈莫北點點頭,往裡走。

  院子裡種著幾棵石榴樹,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在冷風裡抖著,牆角堆著些蜂窩煤,旁邊晾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

  普普通通的人家,看不出半點特殊,遠不像自己家。

  李耕野躺在裡屋的床上,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臉上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看見沈莫北進來,嘴角扯出一個笑。

  「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

  沈莫北在床邊坐下,看著他。

  「李老。」

  李耕野擺擺手:「別叫李老了,叫老李就行,這屋裡沒外人。」

  沈莫北沒說話。

  李耕野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老李跟我推薦你的時候,我還不太信。」他說,「你這麼年輕,能幹得了這活兒?」

  沈莫北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李耕野繼續說:「後來看了你辦的幾個案子,尤其是周鶴年那個,我信了。」

  他頓了頓,咳嗽了幾聲,喘了口氣。

  「你心夠狠,手夠穩,腦子也夠快。」他說,「干咱們這行的,就得這樣的人。心太軟,干不下去;手不穩,干不長;腦子不快,早就讓人幹掉了。」

  沈莫北聽著,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李耕野看著他的表情,忽然又笑了。

  「怎麼?不樂意?」

  沈莫北沉默了幾秒,開口了。

  「李老,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問。」

  「您幹這行一輩子,後悔過嗎?」

  李耕野愣了一下。

  屋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沈莫北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

  「後悔過。」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有一年,我女兒生病,高燒不退,我媳婦一個人抱著她去醫院,我在外面執行任務,回不去。後來她告訴我,那天晚上,女兒燒到四十度,差點沒救過來,她一個人在走廊里哭了一夜。」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那時候我就在想,我這是圖什麼?別人家的男人,能陪著媳婦孩子,能在家裡安安穩穩過日子,我算什麼?」

  沈莫北聽著,沒有說話。

  「可後來想通了。」李耕野說,「有些事,總得有人干。你不干,他不干,誰干?讓那些心狠手辣的人來干?那咱們這些人,還能有安穩日子過嗎?」

  他看著沈莫北,那雙眼睛,亮得有些嚇人。

  「我李耕野這輩子,對不起媳婦,對不起女兒,但我不後悔,因為我乾的這些事,能讓成千上萬的媳婦和女兒,不用像我媳婦和女兒那樣,擔驚受怕。」

  他說完,又咳嗽了幾聲,咳嗽得很厲害,臉都憋紅了。

  沈莫北站起身,給他倒了杯水。

  李耕野接過水,喝了幾口,慢慢平復下來。

  「老李說你心細、手穩、腦子快。」他看著沈莫北,「我看你心還不夠細。」

  沈莫北眉頭一挑。

  李耕野指了指他胸口:「你那顆心,還沒想明白。」

  沈莫北沉默了。

  李耕野繼續說:「你家裡有媳婦,有兒子,對不對?」

  「對。」

  「捨不得?」

  沈莫北沒說話。

  李耕野又笑了,這回笑得有些狡黠,像個老狐狸。

  「你以為幹這行的,就非得六親不認?」

  沈莫北愣了一下。

  李耕野往床頭靠了靠,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我跟你說,干咱們這行的,最怕的不是有牽掛,是沒牽掛。」

  「沒牽掛的人,最容易出事。因為他們不在乎,不在乎自己,不在乎別人,不在乎後果。這種人,干一票大的,然後就沒了——不是被抓,就是被打死,再不然,就是自己把自己作死。」

  他看著沈莫北,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有牽掛,你就不會亂來。你知道自己得活著,得回去。你媳婦在等你,你兒子在等你,你這條命,不是你自己的。」

  沈莫北聽著,心裡忽然有些鬆動。

  李耕野繼續說:「至於能不能回家,那是另一回事。你以為我這些年,沒回過家?」

  他指了指窗外。

  「那個給我開門的,是我閨女。她結了婚,有了孩子,現在住這兒,照顧我。我幹這行三十年,該回家的時候,還是能回。就是……次數少點,時間短點,得偷偷摸摸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