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出來,已經快中午了。
太陽明晃晃的,曬得人有些發暈。沈有德走在前頭,沈莫北跟在後面,父子倆誰也沒說話。
走到胡同口的時候,沈莫北忽然停了一下。
劉光齊蹲在牆根,手裡拿著一塊乾糧,正往嘴裡塞。他吃得很快,狼吞虎咽的,腮幫子鼓得老高。
看見沈莫北,他愣了一下,趕緊站起身,把剩下的乾糧藏到身後。
「沈……沈叔,小北……沈局。」他訕訕地笑了笑,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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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他才是院子裡的驕傲,第一個大學生,現在自己卻成了這副模樣。
沈有德看了他一眼,嘆了一口氣,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沈莫北在他面前停了一下,問:「陳桂香還在後院,你知道吧?」
劉光齊點點頭,聲音有些發澀:「知道,我……我一會給她和孩子買了點吃的,給她們送回去。」
沈莫北看著他,忽然問:「你真心想娶她?」
劉光齊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
「想。」他說,聲音不大,卻很堅定,「我劉光齊這輩子,沒自己做過幾回主,以前什麼事都聽我爹的,結果呢?工作沒了,媳婦沒了,錢也沒了,雖然中間我有很大的責任,可是這回……這回我想自己做一回主。」
他抬起頭,看著沈莫北,眼圈有些發紅。
「小北哥,我知道桂香是寡婦,還帶著孩子,院裡人肯定笑話,可她對我好,我長這麼大,除了我娘,沒幾個人真心對我好過,她……」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
「她不嫌棄我,不嫌棄我沒出息,不嫌棄我欠一屁股債,她說,人活著,誰沒個難處?能過去就行,我現在這個樣子,說實話,我自己父母都嫌棄,只有她對我真的好。」
沈莫北聽著,沒有說話。
陽光照在劉光齊的臉上,把他那張原本有些憔悴的臉照得發亮,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沈莫北很久沒見過的東西——那是真心。
「你爹那邊,你想好怎麼辦了嗎?」他問。
劉光齊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不想再聽他的了,他讓我娶的那個,我不喜歡。他讓我幹的事,我也不想干,我今年已經不小了,生活已經被我過成這樣了,再不自己做回主,我這輩子就真完了。」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澀,又有些釋然。
「小北,你說我是不是特別傻?」
沈莫北看著他,忽然想起那年劉光齊考上大學,劉海中在院裡擺了三天酒席,逢人就誇他大兒子有出息。
那時候的劉光齊,意氣風發,走路都帶風。
誰能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他會蹲在牆根啃乾糧,為一個寡婦跟自己親爹鬧翻?
劉家搞成這樣,其實大部分責任都在劉海中,當然劉光齊也有一部分責任。
「不傻。」沈莫北說,「人這一輩子,總得有幾回自己拿主意。」
劉光齊愣了一下,眼眶又紅了。
他沒再說什麼,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沈莫北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往胡同里走去。
回到院裡,沈莫北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往後院走去。
劉家門口,那扇門虛掩著,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敲了敲門。
「誰?」
裡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不高,有些沙啞。
「我,前院的沈莫北。」
門開了,陳桂香站在門口,手裡還牽著那個小丫頭。
她換了身乾淨的衣服,雖然還是那件灰布褂子,但洗得很乾淨,頭髮也重新梳過了,挽在腦後,用一根木簪別著。
小丫頭躲在她身後,只露出半張小臉,怯生生地看著沈莫北。
「沈……沈同志。」陳桂香有些侷促地往後退了一步,「您有事?」
沈莫北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劉光齊在外面,一會兒就回來。」他說,「他讓我跟你說一聲,別擔心。」
陳桂香愣了一下,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才輕聲說:「謝謝您。」
沈莫北看著她,忽然問:「你真心想嫁給他?」
陳桂香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依然是那種平靜如水的光,但仔細看,那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涌動。
「沈同志,我知道您想問什麼。」她的聲音不高,卻很清楚,「我一個寡婦,帶著孩子,沒戶口,沒工作,沒親戚。擱誰眼裡,都是個累贅。」
她頓了頓,低下頭,看著身邊的小丫頭。
「可我不是圖他什麼,他沒錢,沒工作,還欠一屁股。我圖他什麼?我就圖他……真心對我好。」
她抬起頭,看著沈莫北。
「我男人死的時候,我才二十三,那年冬天,他發高燒,沒錢看病,燒了三天,人就沒了,我一個人帶著孩子,在地里刨食,刨了一年,實在刨不下去了,才來燕京投奔親戚,結果親戚沒找著,在火車站蹲了三天,差點餓死。」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是光齊把我領回來的。他給我買吃的,給我找地方住,他說,別怕,有我呢。」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
「沈同志,您知道嗎?我長這麼大,頭一回有人跟我說『別怕』。」
沈莫北沉默著。
陳桂香低下頭,看著身邊的小丫頭,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我這輩子,沒求過什麼。就求能有個地方落腳,能讓孩子吃飽穿暖,光齊他不嫌棄我們娘倆,我就跟他過,苦點累點都不怕,我能幹活。」
她抬起頭,看著沈莫北。
「您說的那些,我都知道,寡婦,拖油瓶,沒戶口,院裡人肯定笑話。可我不在乎,我這條命,本來就是在泥里滾出來的,再滾一回又怎麼了?」
沈莫北看著她,忽然想起早上她站在後院,一動不動等著的樣子。
那不是在等別人的憐憫,是在等自己的命運。
「好。」他說,「我知道了。」
他轉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劉光齊那人,不壞。就是被他爹管得太死了,沒什麼主見,你要是真心跟他過,就多教教他。」
陳桂香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謝謝您。」
沈莫北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