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四十分,天津長春道17號後院的空氣里還殘留著硝煙和血腥味。
李克明站在二樓那間狹小的裡屋,看著蜷縮在牆角的方秀芸。
她雙手抱著膝蓋,渾身顫抖得像一片風中的枯葉,眼睛死死盯著門外——那裡,周世平正被擔架抬下樓,血跡沿著樓梯一滴滴落下,在灰撲撲的木板上砸出深色的印記。
「他……他會不會死?」方秀芸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貫穿傷,沒傷到要害。」李克明儘量讓語氣平穩,「但需要馬上送醫。」
方秀芸閉上眼,兩行淚從睫毛間擠出,滑過布滿灰塵的臉頰,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發出一聲極壓抑的、類似小獸受傷時的嗚咽。
李克明示意女幹警上前,將她從地上扶起,方秀芸沒有反抗,她的身體輕得像一把乾柴,被架著往外走。經過門口時,她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這間逼仄的屋子——牆角的煤爐、桌上的半碗涼粥、窗台上那盆快要枯萎的茉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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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花……」她喃喃道,「他早上還澆過水。」
沒有人接話。
押送的車隊駛離長春道時,天色已經徹底亮了,海河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碼頭的汽笛聲隱約傳來,城市正在甦醒,對昨夜這裡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
上午七點二十分,北京。
沈莫北站在公安部審訊室的單向玻璃後,看著裡面的方秀芸,單獨由兩名女幹警看護,她一路上沒再說一句話,只是緊緊攥著丈夫那件染血的灰布褂子,像是攥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而周世平因為傷勢過重,已經被送到醫院去治療了,而方秀芸也被醫生確認她已經懷孕了。
「沈局,」李克明推門進來,壓低聲音,「長安大戲院那邊有結果了。」
沈莫北轉過身。
「戲服找到了,是梅劇團那位主演的『貴妃』行頭,裝在標著『壓軸』的專用衣箱裡,箱鎖被換過,防化組的同志檢測出,衣領、袖口、前襟一共十三處附著劇毒粉末,成分與許德厚供述的一致,現在衣箱已封存,戲服被緊急送去做無害化處理。」
「演出那邊呢?」
「以『戲院發現白蟻蟻穴需緊急滅治』為由推遲了,沒有人懷疑,首長那邊的行程也調整了,對外統一口徑是『臨時工作安排』。」
沈莫北點點頭,目光重新投向審訊室里的周世平。
「他說了什麼沒有?」
「一個字都沒說。從押上車到現在,一句話沒有,大夫說失血太多,可能有輕微休克,但意識是清醒的,就是……不開口。」
沈莫北沉默了片刻,轉身朝隔壁房間走去。
方秀芸所在的房間陳設簡單,一張床,一把椅子,一張小桌。她坐在床邊,那件染血的褂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膝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沈莫北在門口站了幾秒,沒有進去。他隔著門上的小窗看著她,看見她的肩膀開始微微聳動,繼而整個人蜷縮下去,像一株被霜打蔫的莊稼。
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聲從門縫裡飄出來,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轉身離開了。
上午八點整,沈莫北回到指揮部。
謝老、聶部長、李部長都在,三人臉色都不好看。桌上攤著盧明遠昨夜的口供記錄,最後一頁還壓著那隻黑貓的照片——是技術組在搜查柳蔭街甲14號時拍的。
「老盧那邊……」聶部長開口,又停住了。
「審不下去。」沈莫北說,「他配合,但只配合他想配合的,核心的東西——比如那條『抓不到』的線,比如『深潭』這個代號到底是他自己還是另有其人,比如他在公安系統內還有沒有其他下線——一個字都不吐。」
「他的眼睛……」李部長猶豫道。
「真瞎了。」沈莫北說,「軍醫檢查過,青光眼晚期,雙眼視力不到0.1,勉強能感光,看不清東西。所以那些密寫信,他需要方秀芸替他傳遞。」
謝老一直沒說話,只是盯著桌上那張黑貓的照片。良久,他抬起頭,看向沈莫北。
「那隻貓,他說『什麼都不知道』。」
沈莫北微微一怔。
「一個瞎了的人,養一隻貓十二年。」謝老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貓給他引路,他給貓餵食。夜裡睡不著,貓趴在他膝上,陪他坐到天亮。」
屋裡沒有人說話。
「他不是在說貓。」謝老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他在說他自己。一個瞎了的人,在這條道上走了幾十年,以為有人給他引路,到頭來才發現,引路的也是瞎子。他和那隻貓,有什麼區別?」
上午九點三十分,審訊室。
沈莫北第二次走進這間屋子,這次,他坐在了盧明遠的對面。
燈光依然昏暗。盧明遠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像是在打盹。聽見腳步聲,他微微側過頭,朝向沈莫北的方向。
「來了?」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招呼老熟人。
沈莫北沒有寒暄,直接了當的說道:「周世平左肩中彈,失血過多,現在還在醫院沒有醒。方秀芸從被捕到現在,一句話沒說,一直攥著他那件血衣,盧明遠,你三十年的老公安,他們在你身邊這麼久,方秀芸還懷著孕,你告訴我,這就是你給他們的好生活?」
盧明遠緩緩睜開眼,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他的嘴唇動了動,很久,才發出聲音:
「…我愧對了他們。」
屋裡陷入長久的寂靜。
「我父親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盧明遠繼續說,聲音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八歲那年,聽不懂。後來幾十年,不敢想。昨晚坐在這兒等你們,忽然就想明白了。」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複雜的弧度。
「『明遠,爹爹這輩子沒給國家丟人,以後你長大了,也做個清清白白的人。』——他讓我做清清白白的人,可我這一輩子,都在往泥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