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當面對峙

  聯合指揮部的命令如同出鞘的利劍,在凌晨最深的夜色中無聲揮出。兩間相隔百米、卻仿佛被無形紐帶緊緊捆綁的審訊室,同時亮起了刺目的燈光,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舊紙張和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息。

  周鶴年換上了一身更厚實的囚服,腕上的傷已結痂,但整個人仿佛又蒼老了幾歲,深陷的眼窩在強光下如同兩個黑洞,多日來的連續審問讓他這個久經考驗的老敵特也有些疲勞了,他現在還有一口氣在撐著。

  他此時正在閉目養神,仿佛外界的驚濤駭浪與他無關,只有當沈莫北、謝老、聶部長等人魚貫而入,沉重的腳步聲停在面前時,他才緩緩掀開眼皮。

  「周鶴年,」沈莫北沒有坐下,他站在燈光與陰影的交界處,聲音不高,卻像冰錐般清晰刺骨,「今天,我們不談『工匠』,不談網絡,只談一個人——孫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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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鶴年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臉上肌肉紋絲不動,但搭在扶手上的、布滿老年斑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瞬。

  「公安部後勤處副處長,孫天意,烈士孫永安之子。」沈莫北像在宣讀一份冰冷的履歷,「1953年,朝鮮戰場負傷,左腿彈片傷,三等甲級傷殘,檔案齊全,根正苗紅,工作勤懇,無可挑剔。」他頓了頓,向前一步,燈光徹底照亮他的臉,「但是,我們找到了他父親的老戰友,老人家說,孫天意當年……曾被俘過。」

  「嘩啦!」

  一直沉默如石的周鶴年,身體猛然一震,帶動鐵椅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爆發出難以遏制的震驚和……一絲慌亂。

  雖然瞬息即逝,但被沈莫北和謝老銳利的目光死死捕捉。

  「我不知道!」周鶴年嘶聲道,聲音乾澀。

  「不知道?」謝老的聲音沉痛而威嚴,他拿出一份文件,正是東北醫院那頁殘破登記簿件,上面那個模糊的「周」字被紅筆圈出,「周鶴年,1953年,孫天意負傷入院不久,有一個『姓周的幹部』去探望過他。

  那時候,你在哪裡?在做什麼?」

  周鶴年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

  那個時候,他確實利用職權和關係,親自處理過這件事」。

  孫天意,正是他最「精心」的作品之一——一個被完美掩蓋了歷史污點、打入公安系統要害部門的「釘子」。

  「我們查了所有檔案,這段『被俘』經歷,乾乾淨淨,像從未存在過。」沈莫北逼近一步,目光如炬,「誰能有這麼大能量,在二十多年前,就把一個人的關鍵歷史抹得如此乾淨?除了你,周鶴年,還有誰?你利用他父親犧牲換來的榮譽,利用他對家庭聲譽的恐懼,把他變成了你的傀儡!現在,這個傀儡的位置,恰好能解釋王大發是怎麼死的,陳滿倉的毒藥原料可能從哪裡來!」

  周鶴年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他死死瞪著沈莫北,又看看謝老,眼神中交織著憤怒、恐懼,還有一絲被徹底揭穿的頹唐。

  他精心構築的防禦,在對方拋出這個他以為早已埋入歷史塵埃的秘密時,出現了致命的裂痕。

  「孫天意現在就在隔壁。」沈莫北語氣冰冷,「你覺得,當我們拿著他父親的戰友證詞,拿著醫院裡你留下的痕跡去問他時,他還能不能像你希望的那樣『堅不可摧』?周鶴年,你的牌,一張張都快見底了,『工匠』或許還能藏,但孫天意這條線,你保不住了。現在交代,是你為自己、也為那些被你拖下水的人,爭取最後一點體面的機會。」

  ……

  與周鶴年那邊的沉重壓抑不同,孫天意所在的審訊室燈光調得相對柔和,他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警服常服,坐姿端正,左腿微微偏斜,臉上帶著慣常的、略帶拘謹和困惑的神情,仿佛不明白為何深夜被緊急召來。

  負責主審的是李克明和一位經驗豐富的審訊專家,沈莫北通過隱蔽的傳聲設備實時監聽。

  「孫處長,深夜打擾,實在是因為案情重大,有些情況需要向你核實。」李克明語氣客氣,但眼神銳利。

  「李科長言重了,配合調查是應該的。」孫天意推了推眼鏡,態度誠懇,「還是為王大發同志的事情?我們後勤處一定深刻反省……」

  「不只是王大發。」李克明打斷他,拿出一張放大的照片,正是醫院登記簿上那個帶「周」字的簽名局部,「孫處長,認識這個簽名嗎?」

  孫天意湊近看了看,眉頭微蹙,搖搖頭:「字跡太潦草,看不清楚。這是?」

  「這是1953年,你在東北某陸軍醫院住院期間,探視人員登記簿上的一頁,這個簽名的人,姓周。」李克明緊緊盯著他的眼睛。

  孫天意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回憶和茫然:「1953年……那麼久的事了,當時部隊首長和戰友都來看過我,具體誰簽的,真的記不清了。這位周同志……是部隊的領導嗎?」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表情自然,完全符合一個對二十多年前細節記憶模糊的傷員形象。

  審訊專家接過話頭,語氣平和卻帶著無形的壓力:「孫處長,除了部隊同志,當時還有沒有其他……比如遠房親戚,或者你父親生前故交,去看望過你?尤其是在你剛入院,傷情還不太穩定的時候?」

  孫天意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捻動了一下,他垂下眼帘,似乎在努力回憶:「父親犧牲得早,他的老戰友們後來聯繫也少了,我剛受傷時,迷迷糊糊的……好像……好像是有個長輩來看過,說是父親以前的朋友,具體樣子、姓什麼,真的想不起來了,李科長,這……和現在的案子有關嗎?」

  他把問題拋了回來,同時巧妙地用「長輩」、「父親朋友」這樣的模糊稱謂,既沒有否認,也沒有確認具體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