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有福的臉色徹底灰敗下去,嘴唇哆嗦著,卻再也吐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他試圖構築的「記錯時間、碰巧在場」的普通工人形象,在確鑿的值班記錄和制度流程面前,不堪一擊。沒有簽字,意味著他所謂的「參與巡查」根本不存在,或者說,是未經記錄、不可告人的私自行動。
沈莫北不再給他喘息和重新編造的機會,步步緊逼,聲音不高,卻字字重若千鈞:
「孫有福,別再浪費大家的時間,也別再侮辱你自己的智商。一個在看守所幹了近十年、對制度流程了如指掌的老電工,會『記錯』自己當班的時間?會在跳閘這種突發事件後,未經允許、不做記錄,私自進入核心監區『巡查』?會在發現配電箱內可疑污漬時,反常地用袖子去擦,試圖銷毀痕跡?」
他站起身,走到孫有福面前,居高臨下,目光如炬,仿佛要將他從裡到外看穿:「你根本不是『碰巧』在場,你是刻意提前到來,等待甚至製造了那次跳閘!目的就是為了利用那短暫的黑暗和混亂,潛入孫國棟的監室區域,完成投毒——不是直接給他下毒,而是將延時觸發的毒物『種植』在某個他必然會接觸的地方,比如那張桌子的木刺上!而配電箱裡的殘留,是你操作時不慎濺落的,事後你越想越怕,今天正好借『檢修』之名,想去毀掉這個最後的物證!我說得對不對?」
孫有福身體劇烈顫抖起來,像寒風中的枯葉。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絕望的掙扎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嘶聲道:「你……你沒有證據!都是你猜的!那毒……那毒跟我沒關係!我不知道什麼毒物!」
「證據?」沈莫北冷笑,「配電箱內壁的微量痕跡和木刺上膠質的比對,跳閘時段你異常出現在監區的目擊證言,還有你無法解釋的、對值班記錄的隱瞞和私自行動……這些,足夠形成證據鏈!孫有福,你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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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下身,壓低聲線,語速加快,帶著一種洞悉秘密的壓迫感:「我現在更感興趣的是,誰指使你乾的?你一個看守所的老電工,和孫國棟有什麼仇怨?值得你用這種專業的手段殺人滅口?是錢嗎?有人用錢買通了你這把老骨頭?還是……你有什麼把柄捏在別人手裡?或者,你根本就不是一個簡單的電工?!」
審訊室里的空氣凝固了。沈莫北那句「把柄捏在別人手裡」,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刺進孫有福緊繃的神經最深處。
他猛地抬起頭,眼裡的渾濁和偏執劇烈翻湧,最終被一種絕望的恐懼所取代。那恐懼如此真實,甚至壓過了對法律制裁的畏懼。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帶著哭腔,又像是解脫:「我……我說……我都說……求求你們,別……別動我閨女……」
這個哀求,成了壓倒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沈莫北捕捉到了那個關鍵詞——「閨女」。他立刻想起之前外圍調查時了解到的信息:孫有福有個二十出頭的女兒,在紡織廠工作,似乎身體不太好。他放緩了語氣,但目光依舊銳利:「你女兒怎麼了?」
「她……她身子弱,有治不好的病,得常年吃藥,貴的藥……廠里那點補助,根本不夠……」孫有福的眼淚終於滾了下來,混合著臉上的油汗,顯得狼狽而可憐,「我老伴走得早,就剩我們爺倆,我上面還有個老母親……我不能看著她們遭罪啊!」
李克明皺眉:「這就是你幫人殺人的理由?」
「不!一開始不是!」孫有福激動起來,隨即又萎靡下去,聲音低啞,「一開始……只是『幫忙』,大概……半年前吧,我在外頭收舊電線,路過一家舊書店……」
「舊書店?」沈莫北心頭一動,「叫什麼?」
「就……就叫『雅墨軒』。」孫有福並未意識到這個名字的意義,自顧自說道,「我聽見裡頭兩個人說話,聲音很低,……我當時沒在意,以為是買賣舊書的,可沒過幾天,我在家附近,被一個人攔住了。」
他陷入回憶,眼神空洞:「那人穿著普通,戴著帽子,塞給我一個小布包,沉甸甸的。他說,知道我在看守所管電,也知道我閨女看病缺錢,布包里,是兩根黃魚!他說,不用我做啥傷天害理的事,就讓我在必要的時候,聽指令就行,他說……我要是不干,或者亂說,我閨女……我閨女在廠里上班下班的路,可不太平。」
巨大的恐懼和黃金的誘惑,輕易擊潰了這個為女兒醫藥費愁白了頭的老電工的心理防線。
「我……我鬼迷心竅,收了。」孫有福的聲音顫抖,「那之後,一直沒動靜,我以為……可能用不上了,直到……直到前陣子,那個孫國棟被抓進來,關到重刑區,沒過兩天,指令來了——還是那個人,這次直接找到我家裡,給了我一個小鐵盒,說裡面是『保險』,讓我在接到下一次指令時,停電,然後找機會,把鐵盒裡的『東西』,弄到孫國棟肯定會碰到的地方去。」
「東西?」沈莫北追問,「是不是像小薄片,或者小顆粒,有股怪味?」
「對!對!」孫有福連連點頭,臉上露出後怕的神色,「那人教我,者趁人不注意,抹在監室裡頭犯人經常會無意碰到的地方,比如桌角、門栓……他說這『東西』沾上後,得過幾個小時才發作,查不到我頭上。」
「所以,那天跳閘……」
「是我乾的!」孫有福承認得很乾脆,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麻木,「我在次級配電箱那條線上做了手腳,算好時間,讓它看起來像負荷過大,跳閘後,備用電源啟動前那會兒最亂,我藉口檢查線路,進了監區。那時候孫國棟剛被提審完送回來不久,正煩躁地在監室里走來走去,摳桌子……我趁外面看守注意力被跳閘吸引的工夫,快速把鐵盒裡的『東西』,抹了一點在他那張破桌子最容易被手摸到的木刺上……」
他描述的細節,與屍檢發現和毒物特性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