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拂過書脊,似乎在尋找什麼,最後停在一套《黃帝內經》的線裝本前,抽出來,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一段關於「望診」的文字,用一種略顯刻意的、稍微提高的聲音對走過來的徐文清說:「老闆,這段釋義,似乎與我家中另一版本有些出入,您這兒可有更早的刻本對比?」
徐文清湊近看了看,慢悠悠地說:「這段啊……明代趙府刻本的解釋是有些不同,更重『氣色經絡』之說。不過我這兒現在沒有趙府本,倒是有個清中期的仿刻本,註解得倒也詳細,客人要不要看看?」
對話內容聽起來完全是正常的古籍探討,但張繼學在說「出入」二字時,手指極其輕微地在書頁上叩擊了三下,間隔是兩短一長。而徐文清在回應「趙府刻本」時,眼皮微微下垂,右手小指不易察覺地蜷縮了一下。
這是他們約定的高風險暗號之一:「已經被盯上,建議立即銷毀資料隱遁。」
徐文清的回應意味著:「已知悉危險,已做好撤退準備。」
就在張繼學準備離開的時候,一道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如同驚雷般在略顯昏暗的書店裡炸響:
「趙府刻本沒有,清中期的仿刻本……張大夫,徐老闆,不如看看我這裡這個版本如何?」
沈莫北的身影,如同從古舊書架投下的陰影中凝結而出,緩步從書店最里側、那個帶有加厚底座的巨大書架旁走出。
他依舊是那身半舊中山裝,但腰背挺直,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利刃,先前偽裝出的病態與疲憊蕩然無存。他手中,隨意地拿著一本藍布封皮的《夢溪筆談》,正是張繼學診室里那套的同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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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級的偽裝技巧可不是蓋的,兩人竟然都沒有發現悄悄潛入進來的沈莫北。
張繼學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僵,手指一松,那本《黃帝內經》「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揚起一小片灰塵,他臉色慘白如紙,瞳孔因極度的驚駭而縮成針尖,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這不是昨天自己的病人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果然,這個人有問題!
現在麻煩了,資料還沒有銷毀,不過好在自己沒有留下什麼證據,和徐文清的對話內容很正常,而且徐文清的資料藏的也足夠深,他們短時間不一定能發現。
沈莫北的出現,如同寒冬臘月里兜頭澆下的一桶冰水,讓張繼學瞬間凍僵,也讓一直佯裝鎮定的徐文清臉上那層溫和的皺紋瞬間繃緊。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張繼學強撐著問道,聲音卻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他想起了這個「病人」,想起了那道槍傷疤痕,此刻對方的眼神與昨日判若兩人,銳利、冰冷,帶著洞悉一切的壓迫感。
沈莫北沒有立刻回答,他緩步走近,目光掃過地上那本《黃帝內經》,又落在張繼學慘白的臉上,最後定格在徐文清微微發抖的手指上。
「買書?」沈莫北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張繼學副主任,天壇醫院的中醫專家,放著醫院圖書館和家裡那麼多醫書不用,特意請假,繞了大半個京城,甩掉跟蹤的人,就為了來這間小書店,和你探討一句《黃帝內經》的版本差異?而且,探討的還不是真正稀有的趙府刻本,只是一個清中期的仿刻本?」
張繼學喉嚨發乾:「我……我喜歡收藏不同版本的醫書,這家店……老闆懂行……」
沈莫北的目光如同探照燈,將張繼學最後的狡辯照得無所遁形,他沒有直接反駁,反而點了點頭,語氣平緩卻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力:
「喜歡收藏醫書,老闆懂行……張大夫,解釋得通。」 他話音一轉,目光轉向那個厚重的特殊書架,「不過,既然徐老闆這麼懂行,連清中期仿刻本的註解細節都記得一清二楚,想必對這店裡的一磚一瓦、一書一架,都了如指掌吧?」
他不再看面色慘白的兩人,徑直走到那個底座異常厚實的書架前。手指拂過粗糙的木紋,敲了敲側板,空洞的迴響在寂靜的書店裡格外清晰。
張繼學的心猛地一沉,徐文清更是下意識地想要上前阻攔,卻被沈莫北一個眼神定在原地——那眼神里的冰冷警告,讓他這個經歷半生風雨的老潛伏者,也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這書架,」沈莫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身後臉色煞白的兩人聽,「用料紮實,比一般的厚了至少兩寸。放的都是些冷僻古籍,積灰這麼厚,顯然不常翻動。徐老闆,打理起來不嫌麻煩嗎?還是說……這裡面,別有洞天?」
徐文清喉結滾動,乾澀地說:「這是老……老物件了,當年打的就厚實,放些不常用的書,穩當……」
「穩當?」沈莫北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是穩當,穩當到可以藏下不少東西。」
他不再廢話,對早已等候在門外的李克明等人做了個手勢。
李克明幾名訓練有素的幹警迅速進入書店,首先把徐文清和張繼學給控制住,其他人兩兩一組,開始小心但徹底地搜查整個店面,重點就是那個書架,他們先移開書架前的雜物和部分書籍,露出整個底座。一名技術員拿出可攜式探測儀,沿著底座邊緣掃描。
「沈局,有發現!」技術員低呼,「底座內部中空,而且……側板這裡有非常細微的、非自然磨損的痕跡,像是經常被摩擦開啟!」
徐文清的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站不穩,他沒想到警察竟然這麼快就找到了,這說明他們早就盯上了這裡。
張繼學閉了閉眼,知道大勢已去,等待自己的是什麼他再清楚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