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4章 人情冷暖

  那時候劉光天整天「爸、爸」地叫,跟個小尾巴似的跟著他去軋鋼廠門口看火車,後來孩子們大了,他反而越來越不像個爹了,對劉光天橫挑鼻子豎挑眼,淨拿他跟劉光齊比,比得孩子們一個個都離他遠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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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天……」他叫了一聲兒子的名字,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又低又顫。

  劉光天走到床邊,彎下腰,把父親那隻枯瘦的手從被子裡輕輕拿出來,握了握:「爸,過去的事不說了,你養好身體比什麼都強。」

  他說完站起來,朝二大媽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病房。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他抬起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眼睛。

  劉海中住院的消息,在院子裡傳開以後,反應各不一樣。

  閆埠貴在院子裡碰見何雨柱,壓低聲音說:「老劉這回不知道能不能挺過去啊,高燒好幾天退不下去,人都脫了形了。」

  何雨柱拎著個搪瓷飯盒,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去看看他吧。」

  閆埠貴愣了一下:「你去看他?他前陣子可沒少給你使絆子。」

  「那是前陣子的事。」何雨柱說,「他再怎麼說,也是咱們院裡的老鄰居,現在他躺下了,我們小輩兒的,去看看怎麼了?」

  第二天上午,何雨柱提著一兜蘋果去了醫院,蘋果是李小燕特意去買的,紅彤彤的,用舊報紙一個一個包著,裝在網兜里,拎在手裡沉甸甸的。

  劉海中正靠在床頭喝粥,二大媽端著碗,一勺一勺地餵他,他看見何雨柱站在病房門口,手一抖,粥順著嘴角流下來,淋在病號服上,二大媽連忙拿毛巾去擦。

  「柱……柱子。」劉海中喉嚨里像卡了魚刺,臉上火燒火燎地燙,他不敢看何雨柱的眼睛,手指在被子底下攥成了拳頭,又慢慢鬆開。

  何雨柱把蘋果放在床頭柜上,在病床邊坐了下來。兩個人誰都沒說話,病房裡安靜得只聽見窗外的麻雀叫。過了好一會兒,還是何雨柱先開了口,他的聲音不大,但比在醫院走廊里迴蕩的風聲還清楚:「劉叔,以前的事翻篇了,你好好養病吧。」

  劉海中抬頭看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我何雨柱說話算話。」何雨柱說,「你以前對我什麼樣,我心裡清楚;我以後對你什麼樣,你往後再看,現在天大地大,先把病養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一個鍛工老師傅,還怕沒有翻身的日子?」

  劉海中眼眶發燙,嘴唇哆嗦了好一陣,才從嗓子眼裡憋出三個字:「對不住。」何雨柱沒有久留,起身要走的時候,在門口回頭說了一句:「劉嬸,回頭讓光天去我家拿雞湯,燕子燉得多,劉叔這身體得補。」

  二大媽把他送到門口,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嘆了口氣,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何雨柱走後,劉海中靠在床頭,望著窗外那棵楊樹,楊絮飄得滿天都是,像是一場不合時宜的雪。

  劉光福是在五月中旬聽說父親住院的消息的。

  信是劉光天寫的,薄薄的一頁紙,字不多,只說父親得了肺炎,在廠里暈倒,住了半個月院,現在出院回家休養了。

  劉光福把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信紙上那些字他都能認全,可看完了還是盯著紙面發愣。

  他蹲在窯洞門口,天已經黑透了,風吹過來,窗台上的煤油燈一明一暗地跳,照著他那張被黃土和日頭磨得粗糙的臉。

  他想起臨走那天,劉海中站在人群最前面,他以為父親不會來送他,可他還是來了,站在二大媽旁邊,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嘴緊抿著,一句話也沒說。

  那時候他心裡還有怨氣,覺得劉海中從來沒有正眼看過他,把他當累贅,當廢物,可此刻拿著這封信,那股怨氣像是被風吹散了,剩下的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發慌。

  他怕劉海中就這麼死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本來以為自己恨他爹,恨他偏心,恨他打他,恨他看不起他。

  可到了這時候他才發現,那恨底下埋著的,是一層更軟、更燙的東西。他忽然想給家裡回一封信,告訴他爹——他在這裡挺好的,他能挑糞了,能趕驢車了,老支書誇他肯下力氣。告訴他爹,他沒有給他丟人。

  他想了半夜,天快亮的時候才從鋪蓋卷里翻出信紙,借著油燈的光,他趴在炕沿上寫,字寫得又大又歪,有幾處墨水滴下來,在紙上洇成一個個小黑點。他寫得很慢,很用力,像是怕寫得不夠多,又像是怕寫得太多。

  「爸,聽說你病了,我不在你跟前,你自己要多注意身體,我在這裡挺好的,老支書對我很好,還教我趕驢車,我現在能挑滿滿兩桶糞走十里山路了,工分也掙得多了,他們都說我不像城裡娃了。你別擔心我。」

  他寫到「你別擔心我」幾個字的時候,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砸在信紙上,把那個「擔」字洇成了一朵墨花,他用手背去擦,越擦越花,最後索性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了,重新拿出一張,重新寫。

  這次他在末尾加了一句話:「爸,等忙完這陣,我請假回去看看你。」

  他把信裝進信封里,貼好郵票,正準備天亮了去公社郵電所寄,又覺得少點什麼。

  想了一會兒,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小包紅棗,是他用前陣子跟老支書去鎮上賣柴火換的錢買的,本來想留著過節吃。

  他把紅棗用油紙包好,和信一起裝進一個布袋裡,打算寄回家給他爹補身子。

  天亮了,他蹲在窯洞門口就著涼水啃了一個窩頭,把布袋揣在懷裡往公社郵電所走去。

  四月的黃土高原上,風還帶著點涼意,坡地上的麥苗剛返青,綠油油的。他走了很久,走得腳心發熱,兩條腿結實有力。到了郵電所,他把布袋遞給那個戴老花鏡的老頭,說:「寄回燕京,掛號。」

  老頭眯著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個鼓鼓囊囊的布袋:「給家裡寄東西?」

  「嗯。」劉光福點點頭,「給我爹。他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