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7章 恐慌的兩人

  鄭成榮被調離的消息,在軋鋼廠里傳得比車間裡那台老式沖床的轟鳴聲還快。

  上午十點冶金部的決定書送到廠辦,十點半食堂後廚里擇菜的、切菜的、顛勺的就都知道了。劉嵐從外面跑進來,圍裙上還沾著菜葉子,湊到何雨柱耳朵邊上說:「何師傅,聽說那個姓鄭的被調走了!走的時候灰頭土臉的,咱們廠總算可以安穩一段時間了!」

  何雨柱正端著一口大鐵鍋往灶上架,聞言手裡的鍋在灶沿上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他把鍋架穩,拿起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轉過身來看著劉嵐,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知道了。」

  就三個字,不多不少,但劉嵐在食堂幹了這麼久,太了解何雨柱了——他越是嘴上說得輕描淡寫,心裡越是翻江倒海。

  而鄭成榮被調離的消息傳到鉗工車間的時候,易中海正蹲在沖床旁邊換模具。

  徒弟小李從外面跑進來,在車間門口絆了一跤,爬起來顧不上拍膝蓋上的灰,氣喘吁吁地衝到易中海面前:「師父!工作組那個姓鄭的被調走了!冶金部下的文件,說是免職審查,現在廠里都傳開了!」

  易中海手裡的扳手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後他繼續擰那顆螺絲,動作跟之前一樣穩,臉上的表情也跟之前一樣平。

  但小李注意到,師父擰螺絲的力道明顯大了——那顆螺絲本來已經吃到七分緊了,他又多擰了小半圈,擰得螺絲頭都微微變了形。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𝚝𝚝𝚔.𝚝𝚠隨時看

  「師父,這……」小李壓低聲音,話沒說完就被易中海抬手打斷了。

  「不該說的話別說。」易中海放下扳手,用棉紗擦了擦手,站起來看了小李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慌張,沒有憤怒,——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又像是根本不在乎這一天會不會來。

  「把模具換好,下午還要試車。」易中海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到工具櫃前面,把扳手一把一把地擦乾淨,放回各自的位置上。

  他的手很穩,擦扳手的動作跟平時一樣細緻——先用棉紗擦掉油污,再用乾淨的抹布擦一遍,最後在刀刃上薄薄地塗一層防鏽油。這雙手幹了大半輩子鉗工,什麼風浪沒見過?工作組來了又走,領導換了又換,只有車間的沖床還在照樣轟鳴。

  但心裡那根弦,繃得比任何時候都緊。

  鄭成榮是他最後的希望——那個人答應過要保他,要讓沈莫北付出代價,現在鄭成榮自己被免職審查,連烏紗帽都保不住了,他易中海還有什麼指望?

  現在恐怕等待他的只有沈莫北的清算了,他該怎麼辦?

  他關上工具櫃的門,在櫃門玻璃的反光里看見了自己的臉。那張臉上皺紋縱橫,眼眶下面掛著兩團青黑,嘴角的法令紋比幾年前深了一倍,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朝車間門口走去。

  「師父,您去哪?」小李在後面喊。

  「抽菸。」易中海頭也不回地說。

  他站在車間門口,掏出一支煙叼在嘴裡,劃了好幾根火柴都沒劃著名,九月的風從甬道上灌過來,吹得火柴頭剛冒出一縷青煙就滅了。他把沒劃著名的火柴扔在地上,用腳碾碎,然後又掏出一根,手微微發抖。

  「易大爺,借個火。」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易中海轉過頭,看見許大茂站在三步開外,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的煙,臉上的表情比他還要難看幾分。

  許大茂明顯沒有休息好,眼窩凹下去,顴骨凸出來,原本油光水滑的分頭也亂成了雞窩,幾縷頭髮黏在額頭上。

  他湊到易中海跟前,壓低聲音說:「易師傅,你聽說了嗎?姓鄭的被調走了,說是免職審查——他媽的,沈莫北這下面恐怕要往死里整我們啊!」

  易中海沒有接話,只是把自己手裡的火柴遞了過去。許大茂接過火柴盒,劃了三根才劃著名,點上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的鼻孔里噴出來,被風吹散了。

  「易師傅,你說咱們怎麼辦?」許大茂左右看了看,確認周圍沒有人,才把聲音壓得更低了,「別以為我不知道,姓鄭的在的時候,你可沒少找他,現在他倒了,沈莫北能放過咱們?」

  易中海把菸灰彈在地上,眯著眼睛望著遠處軋鋼車間頂上的煙囪。煙囪冒著白煙,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慢慢飄散,像一朵被人隨手捏碎又隨手扔掉的雲。

  「許大茂,」易中海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在嗓子眼裡磨了很久才擠出來的,「你跟鄭成榮說過什麼?」

  許大茂愣了一下,眼珠子轉了轉:「我……我也沒說什麼,就是反映了一些情況——沈莫北在保衛處那幾年乾的那些事,李懷德的事,何雨柱的事……」

  「李懷德?」易中海的眉頭擰了起來,「你跟他說了李懷德什麼事?」

  「說……說了一點點。」許大茂的聲音開始發虛了,「我就是隨口一提,說李懷德失蹤得蹊蹺,可能跟沈莫北有關係……易大爺,這有什麼問題,難道沒問題嗎?」

  易中海沒有說話。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慢慢地碾著,碾得菸頭上的火星一點點地熄滅,碾得地上的灰漬越來越深。

  他在想一件事——鄭成榮的事情,會不會是因為李懷德影響的,他雖然不知道李懷德犯了什麼事,但是他知道,因為秦淮茹和李懷德有接觸,有殺手來找秦淮茹滅口,那天晚上他都嚇破膽了,這說明李懷德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說不準就是什麼叛國的大罪。

  而鄭成榮要是指望著靠著李懷德的事情尋找沈莫北的破綻,這不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嗎。

  這下他的困惑也大概解開了,怪不得好好的鄭成榮被調走了,原來是因為這破事。

  想到這,易中海忍不住心裡暗罵了許大茂一句豬隊友,不過現在兩人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要想辦法自救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