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子騰走到箱子旁邊,伸手抓住帆布的一角,轉過頭看著錢德茂:「錢處長,你剛才說倉庫里少了銅線和軸承,我想請你看一看——是不是少了這些東西。」
他猛地掀開了帆布。
箱子裡,四捆銅線整齊地碼放著,暗紅色的銅絲在倉庫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旁邊是三套特種軸承,每一套上面都清楚地刻著編號——正是二號庫B區台帳上的那批。
倉庫里安靜了整整五秒鐘。
錢德茂盯著那個箱子,臉上的表情像是被凍住了,他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馬平川腿一軟,靠在身後的貨架上,額頭上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把中山裝的領口洇濕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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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河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但他畢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很快就穩住了表情,沉聲問道:「杜處長,這些東西是從哪裡找到的?」
「這個問題問得好。」杜子騰走到箱子旁邊,拿起一捆銅線,舉到燈光下,「這些東西,是保衛科在接到可靠情報後,於十月十九日凌晨,在廠區東北角小門外截獲的。當時這批物資正被人用廢料箱偽裝後運出廠外,運輸工具是一輛三輪車,接應人員已經逃逸,但我們拍到了照片,掌握了接應人員的體貌特徵。」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疊照片,遞到顧長河面前。
照片很清晰——昏黃的路燈光下,一輛三輪車停在小門外,車上裝著廢料箱。旁邊站著一個戴鴨舌帽的中年男人,正在從馬平川手裡接過一個信封,馬平川的臉被閃光燈照得清清楚楚,連鼻尖上的汗珠都看得見。
顧長河接過照片看了一眼,手指微微發抖,他抬起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向馬平川。
「馬平川!這是怎麼回事?!」
馬平川整個人已經癱了。他順著貨架滑下去,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聲音帶著哭腔:「顧廠長……是您讓我……」
「放肆!」顧長河厲聲打斷了他,臉色鐵青,「我什麼時候讓你偷東西了?你不要血口噴人!」
「顧廠長,」杜子騰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是法庭上的宣判詞,「馬平川的話還沒說完,您急什麼?再說了,他手裡的那把鑰匙——東北角小門的新鑰匙——是從哪裡來的?那把鎖是什麼時候換的?誰讓換的?這些事,要不要一併查清楚?」
顧長河猛地轉過頭盯著杜子騰,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錢德茂站在旁邊,臉色白得像一張紙,他的計劃已經完全脫軌了——物資不但沒有丟,反而被保衛科截了回來;人贓並獲的不是杜子騰的人,而是顧長河的心腹;更可怕的是,杜子騰手裡有照片、有證物、有人證,這套證據鏈一旦完整呈現出來,追查下去絕不可能只停在馬平川身上。
杜子騰轉過身,面對著錢德茂和顧長河,聲音不高不低,但在安靜的倉庫里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錢處長,顧廠長,物資沒有丟,不但沒有丟,我們還順藤摸瓜,掌握了完整的證據鏈——什麼人在什麼時候用什麼方式把東西弄出了倉庫,什麼人在外面接應,東西準備運到哪裡藏匿,這些證據,保衛科已經全部固定下來,照片、證物、人證,一應俱全。」
他頓了頓,目光在錢德茂和顧長河之間掃了一個來回。
「今天正好政治保衛局工作組也在,廠領導也在,我建議——這起盜竊國家財產未遂的案件,立即移交公安機關立案偵查,所有涉案人員,不管涉及到誰,不管是什麼級別,都要依法追究。」
「不行!」顧長河脫口而出。
所有人都轉頭看向他。
顧長河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他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太快了,連忙放緩了語氣,試圖把話圓回來:「我的意思是……這件事畢竟是廠內事務,應該先由廠黨委內部調查,不要急著驚動公安機關,畢竟涉及到廠里的幹部,傳出去影響不好……」
楊國棟從門口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張廠長和廠黨委的幾個成員,他穿著一身藏藍色的中山裝,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他走到箱子旁邊,低頭看了看裡面的銅線和軸承,然後抬起頭,目光在顧長河臉上停了好一會兒。
「顧長河同志,你說的『影響不好』,是指什麼影響?是偷盜國家財產的影響不好,還是偷盜被當場截獲的影響不好?」
顧長河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楊書記,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楊國棟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倉庫里少了貴重物資,保衛科不但追回了物資,還掌握了完整的證據鏈。你不說追查到底,反倒說『影響不好』——怎麼,查出真相反倒影響不好了?還是說,你怕查出什麼不該查出來的事?」
顧長河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卻被楊國棟抬手制止了。
「你不用說了。」楊國棟轉過身,看著錢德茂,「錢處長,政治保衛局工作組今天是來驗收政治建設的,正好趕上了這件事,我代表軋鋼廠黨委,正式向工作組通報——紅星軋鋼廠發生一起盜竊國家財產案件,保衛處已掌握完整證據,廠黨委決定立即將案件移交公安機關,所有涉案人員一律依法處理,絕不姑息。」
他頓了頓,聲音又沉了幾分:「另外,關於馬平川同志剛才的話,公安機關一定要調查清楚,在調查期間,所有與此案相關的人員,暫停職務,配合調查。」
錢德茂站在原地,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著,他看了一眼顧長河,顧長河的臉色已經變成了灰白色,額頭上全是汗,嘴唇緊緊地抿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