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國坐在旁邊沒有說話,只是把帽子摘下來放在桌上,慢慢卷著袖子,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疊一塊易碎的絲綢,但杜子騰知道,這個人越是憤怒的時候越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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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選絕對信任的人擔任暗哨,暗哨分兩班。」杜子騰鋪開一張倉庫平面圖,手指在上面點了幾個位置,「二號庫B區,三號庫東側通道,這兩個地方是重點,暗哨不能穿制服,從今天開始換便裝,藏在貨架後面或者值班室里,每四個小時換一班,發現可疑人員不要驚動,立刻通知我,另外,通知建國你那邊門崗要加強檢查,這幾天夜班加雙崗,所有出廠的車輛都要檢查,但不許聲張——就說月底盤點,例行加強安保。」
張建國點點頭:「杜處,如果他們動手的時候我們的人當場抓住,接下來怎麼辦?是把人送到廠保衛處,還是直接報公安?」
「直接報公安。」杜子騰的聲音很沉,「盜竊國家財產是刑事案,不是廠內紀律問題,報了公安,案子就進了司法程序,錢德茂就算有政治保衛局的身份也插不了手,這是沈局特意交代的——不能給他們緩和的機會。」
陸建川和張建國對視了一眼,同時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天,軋鋼廠里風平浪靜。
錢德茂每天都帶著兩個幹事來廠里轉一圈,有時候翻翻台帳,有時候找幾個幹部個別談話,有時候在廠區里走一圈,指指點點地問一些不痛不癢的問題。杜子騰每次都客客氣氣地接待,匯報材料準備得滴水不漏,台帳碼得整整齊齊,問什麼答什麼,絕不多說一個字,也不漏掉任何一個問題。
錢德茂挑不出毛病,但他也不急——他在等。等月底盤點,等顧長河那邊動手。
顧長河這邊也在等。
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月底盤點定在下周一,周日晚上是夜班交接的日子,保衛科的值班人員會比平時少,是動手的最佳窗口期。但他還需要一個具體的方案——誰去拿東西,怎麼拿,從哪裡出,誰在外面接應。
十月十六日,周五,離月底盤點還有兩天。
顧長河在辦公室里坐了一上午,面前的菸灰缸里堆了七八個菸頭,茶水續了三遍,已經淡得沒了顏色。他在等一個人。
十一點剛過,門被敲響了,進來的是後勤科分管倉庫的副科長,姓馬,叫馬平川,四十五歲,瘦高個,臉上一副精明的模樣,在廠里幹了十幾年,對倉庫的每一道門、每一把鎖、每一個地方都了如指掌。
他也是顧長河的心腹,副科長就是他提拔的。
「顧廠長,您找我?」馬平川站在門口,臉上掛著恭順的笑容。
「進來,把門關上。」顧長河抬了抬下巴。
馬平川關好門,在顧長河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等著領導發話。
顧長河沒有急著開口,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包沒拆封的煙,撕開,抽出一支遞過去,馬平川受寵若驚地接過來,又趕緊從口袋裡摸出打火機,先給顧長河點上,再給自己點上。
「老馬,」顧長河吐出一口煙,靠在椅背上,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聊家常,「你在倉庫幹了多少年了?」
「十二年了,顧廠長,從五二年進廠就在倉庫,先當保管員,後來提了副組長,再後來您來了以後給我提了副科長。」馬平川說這話的時候帶著一絲諂媚。
「十二年,不容易。」顧長河彈了彈菸灰,目光在馬平川臉上轉了一圈,「你家裡什麼情況?孩子多大了?」
「三個孩子,老大念初中,老二小學,小的還在吃奶,媳婦沒工作,在街道上糊紙盒,一個月掙不了幾塊錢。」馬平川說著嘆了口氣,「日子緊巴巴的。」
顧長河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得很低。「老馬,有個事想讓你辦,辦好了,你家裡的日子就不緊了。」
馬平川夾著煙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目光里閃過一絲警覺,但更多的是好奇,他在後勤系統待了十二年,太清楚這種「壓低聲音說話」意味著什麼——領導要讓你辦事了,辦得好,吃香喝辣;辦不好,背鍋滾蛋。
「顧廠長您說,只要是我能辦到的。」
「月底盤點之前,你負責把三號庫的銅線和二號庫B區的軸承,各弄一批出來。」顧長河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交代一項普通的日常任務,「東西弄出來之後,有人在外面接應,後面的事就不用你管了。」
馬平川的臉色一下子變了,手裡的煙差點掉在膝蓋上。他趕緊捏住煙,聲音有些發顫:「顧廠長,這……這是要往外拿東西?銅線還好說,軸承可是有數的,一共十二套,少一套都能查出來——」
「查出來又怎麼樣?」顧長河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月底盤點的時候發現東西少了,誰能證明是什麼時候少的?誰能證明是誰拿的?你是倉庫副科長,你最清楚——盤點本身就是走個過場,台帳上的數跟實際庫存對不上的時候多了去了,哪次不是補個說明就完了?」
馬平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心裡清楚,顧長河說得不對——台帳跟庫存對不上確實有,但那都是螺絲螺帽之類的小東西,銅線和軸承這種貴重物資,每一件都有編號,少了一樣都要追查到底,一旦查到他頭上,輕則開除公職,重則蹲大牢。
「顧廠長,」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聽不見,「這事要是查出來,我怕……」
「你怕什麼?」顧長河冷笑了一聲,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馬平川,「老馬,我跟你透個底,這事不是我要辦的,是上面有人要辦的,你配合好了,事成之後我保你沒事——倉庫失竊,第一個問責的是保衛科,不是你,事成之後,我保你一個科長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