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9章 雙方對峙

  加上孫桂蘭和劉永強的證詞,加上沈莫北那份措辭克制的說明材料,加上丁秋楠被帶走的事件——所有的信息串聯在一起,形成了一個任何人都無法忽視的證據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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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副書記連夜把幾位部黨委委員召集起來,開了一個緊急碰頭會,會上他拿出那一沓材料,把孫桂蘭和劉永強的證詞從頭到尾念了一遍,念到孫桂蘭那句「我這樣的人不會有人要」的時候,會議室里鴉雀無聲,只聽見掛鐘的滴答聲和一個老頭擦眼鏡的聲音。

  念完之後,孟副書記摘下老花鏡,看著在座的幾個人,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重。

  「同志們,這些材料如果屬實,嚴世鐸的問題就不是『工作作風』的問題了,是犯罪,篡改幹部檔案、偽造家庭成分、利用職權打擊報復、脅迫下屬——哪一條拎出來,都夠得上開除黨籍、移交司法機關。」

  他頓了頓,目光在每一個人臉上掃過。「我知道,在座有人和嚴世鐸關係不錯,也有人覺得嚴世鐸這些年是有貢獻的,但紀律就是紀律,法律就是法律,在這個問題上,沒有任何人情可講。」

  會議室里沉默了片刻,然後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委員開口了。「孟書記,材料我看了,證據很充分,但有一個程序問題——這些材料不是走正常渠道報上來的,報案人是誰?材料來源是否可靠?孫桂蘭和劉永強現在在哪裡?他們是否願意出面作證?」

  孟副書記正要回答,會議室的門被敲響了,一個值班秘書探進頭來,臉色有些發白,壓低聲音說:「孟書記,孫桂蘭來了,她是一個人來的,說要自首,還說……還說要把六年前的事全部說清楚。」

  會議室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這是什麼地方,公安部,一個人能隨便就進來嗎,很明顯她的背後有人,至於是誰,在座的大部分人都猜到了。

  孟副書記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請她進來。」

  門開了,孫桂蘭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對襟布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色依然蒼白,眼窩依然深陷,但她的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像是已經在心裡把這條路走了無數遍。

  她走到長條桌前站定,目光在在座的幾位老同志臉上掃了一圈,然後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各位領導,我叫孫桂蘭。我來坦白一件事。」她的聲音沙啞但平穩,像是把壓在心底六年的那口淤血終於吐了出來,「一九五八年七月十四日,在嚴世鐸的指使和脅迫下,我非法篡改了劉永強同志的家庭成分檔案,把『貧農』改成了『富農』。這件事,我做了,我認,不管組織上怎麼處理我,我都接受,但我有一個請求,希望領導能夠抓緊時間解救秋楠,她是個無辜的人。」

  最後,她直起身來,看著孟副書記,一字一句地說:「請求組織上調查嚴世鐸——他不僅脅迫我篡改檔案,還偽造他自己的家庭成分,他父親是富農,不是貧農,他用偷來的成分,一步一步爬到了現在的位置。」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聲。

  孟副書記看著面前這個女人,看著她蒼白的臉和紅腫的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孫桂蘭面前。「孫桂蘭同志,你今晚說的一切,組織上會認真核實,至於你的問題,等調查結束之後,組織上會根據實際情況做出公正處理,現在,你現在公安部先等候問話。」

  孫桂蘭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一句話,她轉身走出了會議室,丁秋楠的母親在走廊里等著她,看見她出來,伸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指尖,孫桂蘭沖她露出燦爛的笑容,在丁家這段時間,是她這六年來過的最快樂的日子,沒有內心的煎熬,沒有外部的脅迫。

  所以沈莫北找到她的時候,她沒有任何猶豫的就同意站出來檢舉了,她不願意讓丁秋楠出事。

  ……

  夜色如墨,沉沉地壓在燕京城的上空。

  公安部大樓里燈火通明,幾扇窗戶里透出的光在漆黑的夜裡顯得格外刺目,像是被刀劃開的幾道口子。

  沈莫北站在政治保衛局那層樓的走廊盡頭,身後跟著李克明、王剛、陸建川,還有治安管理局的四個保衛幹事,都是退伍兵出身,站成一排,誰也沒有說話,但那股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走廊里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響,照得水泥地面泛著一層慘白的光,政治保衛局的門緊閉著,門縫裡透出一線燈光,安靜得有些詭異。

  沈莫北沒有急著推門。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慘白的燈光下慢慢散開,他的手很穩,沒有一絲顫抖,夾著煙的手指像是夾著一支筆,隨時準備在某個文件上簽字。

  「沈局,」王剛壓低聲音,「要不我先進去看看?」

  「不用。」沈莫北把煙掐滅在走廊的痰盂里,整了整衣領,「他們等的是我。」

  他抬手推開了政治保衛局的門。

  門沒鎖。

  裡面的燈全開著,刺目的白光把每個角落都照得毫髮畢現,政治保衛局的辦公室比治安管理局的大了將近一倍,長條桌圍著十幾把椅子,牆上掛著毛主席像和幾面錦旗,文件櫃整齊地排成一排。

  嚴世鐸坐在最裡面那張辦公桌後面,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藍色中山裝,領口的風紀扣系得一絲不苟。黑框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

  他面前放著一杯茶,茶已經不冒熱氣了,顯然放了很久。

  錢德茂站在他身後,兩隻手交疊在身前,臉上的表情比嚴世鐸緊張得多——額角滲著一層細汗,喉結不時地滾動一下,目光在沈莫北和他身後那些人之間來回遊移。

  「沈局長,這麼晚了,帶這麼多人來我政治保衛局,是有什麼公幹?」嚴世鐸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不緊不慢,像是在跟一個老熟人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