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剛騎著自行車在燕京城昏暗的街巷裡飛馳,車輪碾過石板路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秋夜的風已經帶著刺骨的涼意,灌進領口裡像針扎一樣,但他渾然不覺,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快,要快。
他先去了周保國家,周保國已經睡下了,聽見敲門聲披著衣服出來開門,看見王剛滿頭大汗地站在門口,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出事了?」周保國把他讓進院子,壓低聲音問。
「丁醫生被嚴世鐸的人帶走了。」王剛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就在今天傍晚,下班的路上,沈局估計是錢德茂強行帶走的。」
周保國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他沉默了幾秒,轉身進了屋,再出來的時候已經穿好了外套,手裡拿著一個手電筒。「走,跟我去找謝老。」
巷子口有警衛站崗,周保國亮了證件,警衛放行了,謝老還沒有睡,書房裡亮著燈,聽見敲門聲親自來開的門,看見周保國和王剛站在門口,老人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側身讓他們進去。
「出什麼事了?」謝老在書房的藤椅上坐下來,手裡捧著一個搪瓷茶缸,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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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保國把王剛推到前面,王剛深吸了一口氣,把今晚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丁秋楠下班沒回家、沈莫北的判斷、錢德茂在醫院查檔案的前因、嚴世鐸最近的動向,一五一十,一件不落。
謝老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書房裡的老式座鐘滴答滴答地走著,窗外秋風吹得槐樹枝沙沙作響。他放下搪瓷缸子,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幾聲,那頭有人接了,謝老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老孟,是我,有個事,現在就要跟你說——治安管理局沈莫北同志的愛人,今天傍晚被政治保衛局的人帶走了,沒有正式手續,沒有通知家屬,就是在下班的路上堵了人直接帶走的,這種事,在我們這個系統里,從來沒有過。」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驚訝的聲音,謝老聽著,沒有打斷,等對方說完了才繼續開口,聲音依然很平,但分量更重了。
「老孟,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向你通報,這件事如果處理不好,會牽連很多人。
沈莫北同志的為人你應該清楚,他為公安系統、特別部門做了多少事你也清楚,無聊是羅部長、李部長對他都很看重,甚至上面也有領導很看中他的,現在他的妻子被不明不白地帶走,如果部里不給一個說法,我謝某人第一個不答應。」
掛了電話之後,謝老靠在藤椅上,目光在周保國和王剛之間掃了一個來回。
「孟副書記已經知道了,他答應明天一早就過問這件事,但光有他過問還不夠,嚴世鐸既然敢做這種事,就一定有他的說辭,他可以說丁秋楠是自願協助調查的,也可以說傳喚程序沒有問題,畢竟沒有多少人知道秋楠是莫北的妻子。」
「那怎麼辦?」王剛的聲音有些發緊。
謝老站起身來,走到書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沓信紙,鋪在桌上。「小北讓你帶的東西呢?」
王剛連忙從帆布包里掏出那些材料——孫桂蘭的證詞、劉永強的證詞、那份有嚴世鐸簽名的審批表、周世昌傳出來的情報匯總、還有沈莫北手寫的關於丁秋楠被帶走的情況說明。
謝老接過來,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翻看,書房裡安靜得只剩下紙頁翻動的沙沙聲。
看完之後,謝老把這些材料整整齊齊地碼好,裝進一個牛皮紙袋裡,用細麻繩紮好封口。「這些材料,我明天一早就送到老孟那邊,嚴世鐸不是喜歡查別人嗎?讓他們查一查他自己。」
他頓了頓,看著王剛。「小北那邊還有什麼安排?」
「沈局讓我天亮前去軋鋼廠找周世昌,讓周世昌去探顧長河的口風,看看嚴世鐸下一步打算怎麼處理丁醫生。」王剛說。
謝老點了點頭。「去吧,讓他自己小心。」
王剛轉身要走的時候,謝老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老人站起身來,走到王剛面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條,塞到王剛手裡,「這是我在部里一個老部下的電話,管後勤的,政治保衛局的食堂歸他管,如果丁秋楠被關在政治保衛局裡面,她總要吃飯——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王剛攥緊了那張紙條,用力點了點頭。他明白——只要丁秋楠還在政治保衛局裡,就有人能知道她的消息,只要有人知道她的消息,她就是安全的。
出了謝老家的巷子,王剛沒有回家,直接騎上車往軋鋼廠的方向去了。
夜已經很深了,街上的路燈稀稀拉拉的,大多數路段都是漆黑一片,只有他自行車前輪上綁著的那盞手電筒發出微弱的光,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搖搖晃晃。
到了軋鋼廠的時候,天還沒亮,王剛從後門進了廠區,繞到後勤科辦公室外面,後勤科的燈還亮著——周世昌今晚值班。
王剛輕輕敲了三下窗戶,周世昌從裡面推開了窗,看見是王剛,愣了一下,然後探出頭四下看了看,確認周圍沒人,才壓低聲音說:「你怎麼這個時候來了?出什麼事了?」
王剛把丁秋楠被帶走的事說了一遍,周世昌的臉色越來越沉,聽到最後,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說:「我這就去找顧長河。」
「等等。」王剛按住他的胳膊,「你現在去找他容易暴露,畢竟這麼晚了,他肯定會起疑。等明天,正常上班時間,就說是匯報後勤科的月度採購計劃。記住——不要直接提丁秋楠,要讓他自己說出來。他如果主動跟你提起這件事,說明嚴世鐸的計劃他已經知道了;他如果隻字不提,說明這件事是嚴世鐸繞過他直接讓錢德茂乾的,兩種情況,兩種判斷。」
周世昌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