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沒有正面駁他,只是在討論環節提了幾條修改意見——措辭很溫和,但每一條都卡在關鍵節點上:政治標準不能脫離業務標準,兩者必須結合;組織程序必須完整,不能以政治審查代替正常的幹部考核;各企業保衛系統的幹部調整必須經過公安部和廠黨委的雙重審核。
他說一句,嚴世鐸的嘴角就往下沉一分,散會的時候,兩個人隔著長條桌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但那一眼裡的刀光劍影比整個會議上的發言都激烈。
開完會沈莫北又去了趟處干科,和王剛交代了一些事,然後又回辦公室批了幾份文件,又跟幾個來匯報工作的科長談完話,等忙完這些,已經是傍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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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秋楠正在和王美芬一起準備晚飯,沈莫北推門進去的時候,屋裡已經飄著一股飯菜的香味。
沈莫北換了鞋,洗了把臉,坐下來拿起筷子的時候,丁秋楠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放下手裡的碗,擦了擦手,說:「對了,今天我在醫院碰到一件事。」
「什麼事?」沈莫北夾了一筷子肉放進嘴裡,嚼了兩口。
「有一個姓錢的來醫院看病,順便調閱了檔案室里的一些檔案,當時我不在,我聽護士說,他專門問了關於我家的情況,我當時正好從科室出來,連忙悄悄退了回去,不過我感覺他有點問題。」
沈莫北的筷子頓時一頓。
「姓錢?長什麼樣子?」
「五十來歲吧,戴副眼鏡,穿著挺體面的中山裝,說話客客氣氣的,但眼睛總是到處看,不太像個正經病人,倒是像在找什麼東西。」丁秋楠皺了皺眉頭,「後來我去問檔案室的小劉,小劉說這人拿的是政治保衛局的介紹信,說要調閱醫院近幾年的入職人員檔案,查完之後說沒什麼問題就走了。」
沈莫北把嘴裡的肉咽下去,端起碗喝了口湯,放下碗的時候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錢德茂。」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沉。
丁秋楠愣了一下:「你認識他?」
「嚴世鐸的人,政治保衛局的副處長。」沈莫北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擊桌面的節奏慢了下來,「他去查你的檔案,不是沖你去的,是沖我來的。嚴世鐸肯定猜到了你是我的妻子,所以他讓錢德茂來確認這件事。他們查到了什麼沒有?」
「應該沒有。」丁秋楠搖了搖頭,「小劉偷偷跟我說,那人還想拿檔案裡面的資料被拒絕了。」
沈莫北的目光在丁秋楠臉上停了一瞬,丁秋楠的表情很平靜,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但他知道,這種平靜不是不在乎,而是她不想讓他擔心。
一個公安部的副局長,妻子也是一名優秀的醫生,本該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可如今因為他的事被人刨根問底地調查,誰都難免會感到不舒服。
「秋楠。」他放下筷子,伸出手,握住了丁秋楠放在桌上的那隻手,她的手很涼,指尖有些發抖,但臉上的笑容紋絲未變。
「我沒事。」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他查就查吧,我丁秋楠行得正坐得直,有什麼好怕的?」
沈莫北沒有接話,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一些。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槐樹的影子在風中微微晃動,遠處傳來幾聲狗叫,他心裡清楚,肯定是由於孫桂蘭的失蹤讓丁秋楠進入到了嚴世鐸的視野裡面。
現在他們估計應該已經知道了秋楠和自己的關係,下一步估計想要順藤摸瓜找出孫桂蘭的下落。
這點沈莫北倒是不擔心,他主要是擔心嚴世鐸的人對丁秋楠和他家裡的人不利,看來他必須要加快動作了。
八月的尾巴,燕京下了一場透雨。
雨是從半夜開始下的,起先只是零零星星的雨點,打在槐樹葉子上沙沙作響,後來雨勢漸漸大了,成了瓢潑之勢,雨水順著屋檐淌下來,在青石板路上匯成一條條渾濁的小溪。
沈莫北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窗外被雨幕模糊的城市,屋檐上的雨水連成了一條條白亮的水線,砸在地上濺起細密的水花,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潮濕氣息。
他手裡夾著一支煙,沒點,就那麼夾著,指節微微發白。
剛才謝老來了電話。
電話里謝老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但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那份《關於進一步加強重點企業保衛系統政治建設的若干意見》,已經有人批了條子,部黨委下周開會討論,問題不大,肯定能通過。」
沈莫北當時握著聽筒沉默了幾秒,然後問:「誰的條子?」
謝老沒有直接回答,只說了兩個字:「上面。」
有些話不能說得太透,但沈莫北聽懂了——那不是部里的意思,是更高層有人點了頭,這意味著嚴世鐸不是在孤軍奮戰,他的背後站著更大的力量,而那股力量不是針對沈莫北一個人,是針對整個公安系統里那些「不肯轉彎」的人,甚至都不止公安系統。
「還有一件事。」謝老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有人把一份材料送到了部里,是關於秋楠的——說她利用醫生身份,在椿樹胡同行醫期間接觸不明人員,建議組織上對你的社會關係進行審查。」
沈莫北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材料暫時被我攔下來了,但我攔得了一時攔不了一世,嚴世鐸現在是鐵了心要跟你碰一碰,外圍查不動你,就往你身邊人身上打主意。」謝老頓了頓,「小北,秋楠那邊你讓她最近小心些,最好暫時不要去醫院上班了。」
電話掛斷之後,沈莫北在窗前站了很久。他把那支沒點的煙在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煙紙被手汗浸得有些發軟,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色暗得像傍晚,其實才上午十點。
丁秋楠——他最不想連累的人,最終還是被卷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