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 證據

  顧長河點點頭,不管怎麼樣,保衛處一定要有他們的人才行,他現在要想辦法去和周世昌談談了。

  「還有一件事。」嚴世鐸的聲音忽然壓低了幾度,低到顧長河幾乎要把聽筒貼進耳朵里才能聽清,「那份《關於進一步加強重點企業保衛系統政治建設的若干意見》,下周要在部務會上討論,沈莫北那方的一定會反對,但他們擋不住的——上面已經有人發話了,這個文件一旦通過,你那邊就可以用政治建設的名義,插手保衛處的事情。」

  顧長河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嚴局長,這份文件需要我這邊做什麼配合?」

  「你什麼都不用做。」嚴世鐸的聲音恢復了他慣常的沉穩節奏,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在牆上的釘子,精準、有力,「這段時間低調一點,不要跟沈莫北的人發生正面衝突,把周世昌安插進去以後讓他夾著尾巴做人,先站穩腳跟,摸清保衛處的人事關係,等文件下來再動手,到那時候,就不是他沈莫北想擋就能擋得住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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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那頭傳來輕微的咔嗒聲,接著是忙音。顧長河握著嘟嘟作響的聽筒坐了很久才把它放回電話機上,然後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長長地吐了口氣。

  夜幕徹底降臨了,廠區的路燈透過窗戶在辦公桌上投下一塊昏黃的光斑。他坐在那裡,又點了一支煙,在煙霧裡微微眯起眼睛,眼前浮現的是多年前嚴世鐸對他說過的那句話——「你跟著我走,總有一天燕京市所有重點企業的保衛系統都姓嚴。到那時候,你想要什麼,只是一句話的事。」

  現在這條路已經走了一大半——只差最後幾步了。

  八月中旬的燕京,天氣悶得像蒸籠。

  沈莫北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那份政治保衛局送來的《關於進一步加強重點企業保衛系統政治建設的若干意見(草案)》。文件是昨天下午送到他桌上的,紅頭,加急,要求三個工作日內反饋意見。

  他已經看了三遍。

  每一遍看完,手指在桌面上敲擊的節奏都會慢上一拍。

  第一遍快而急,像衝鋒前的鼓點;第二遍沉穩下,像雨滴落在石板上;第三遍則慢到近乎停止,只有指節偶爾在桌沿上輕輕一叩,像是在丈量什麼看不見的距離。

  「沈局,」王剛坐在對面,手裡端著搪瓷缸子,水已經涼了,他一口沒喝,「這份文件要是通過了,嚴世鐸就等於拿到了尚方寶劍——『政治不合格』這頂帽子,他想往誰頭上扣就往誰頭上扣。

  軋鋼廠、重機廠、首鋼,所有重點企業的保衛系統,他都能名正言順地插手。」

  沈莫北沒有接話。他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目光落在起草單位那一欄——「政治保衛局政策研究室」,下面是嚴世鐸的簽名,字跡工整而有力,一筆一畫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這個簽名和孫桂蘭交出來的那份審批表上的簽名一模一樣——連收筆時那個微微上挑的勾都如出一轍。

  「他等不及了。」沈莫北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沉,「方為忠被考核刷下來,孫桂蘭失蹤,劉永強下落不明——他知道這三件事都跟我有關,但他拿不到證據,不敢直接動我,就只能從制度層面突破。這份文件就是他的突破口。」

  他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又開始敲桌面。這一次節奏很穩,不快不慢,像是在給自己的想法打著拍子。

  「他想用『政治標準』這把刀,把我釘在軋鋼廠的釘子一顆一顆地拔掉。

  陸建川、張建國、杜子騰——只要這份文件通過,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派人去軋鋼廠『驗收政治建設成果』,挑幾個人的毛病,扣上『政治不合格』的帽子,限期調離。

  到時候我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攔不住——因為那是『組織決定』。」

  王剛的手指微微收緊,搪瓷缸子在掌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那我們怎麼辦?總不能坐以待斃。」

  沈莫北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八月的夕陽光從窗戶里斜斜地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釘在身後的牆壁上。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夕陽染成了金紅色,在悶熱的晚風裡無精打采地晃著。

  「這份文件要走完程序,至少還需要兩到三周——局務會討論、形成紀要、上報部黨委審批、正式下發。這段時間本身,就是我們的窗口。」

  他轉過身來,目光沉沉地看著王剛,「王剛,你幫我跑一趟軋鋼廠,當面和杜子騰說清楚。不管顧長河那邊在搞什麼人、塞什麼人,先穩住。『政治建設』方面,無論上面怎麼壓,都先應付著,拖著。」

  「我明白了。」王剛放下搪瓷缸子,站起身來,「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沈莫北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推到王剛面前。信封沒有封口,裡面裝著一份手寫的材料。

  「這是劉永強寫的證詞,關於嚴世鐸的出身問題和他操縱顧長河在棉紡廠那幾年的所作所為。裡面有他在清苑縣嚴家坨走訪時記下的所有線索,這份材料,你帶到軋鋼廠去,和照片放在一起保管。」

  王剛接過信封,手指微微收緊。

  他知道這份材料的分量——劉永強花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憑記憶一點一點地把六年前的那些細節全部寫了下來。

  從他是怎麼被叫到顧長河辦公室、怎麼看到那份蓋著老家公社紅章的假材料,到他回到老家後如何發現自己的成分被人篡改,再到他去嚴家坨打聽時嚴老栓說的那句——「嚴世鐸他爹嚴老貴,解放前在保定府開鋪子,雇了三個夥計,土改時劃的是富農,不是貧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