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局,我明白了。」王剛站起身來,整了整衣領,「那我先去招待所。」
沈莫北點了點頭,把桌上的相機推到王剛面前。
「相機你帶回去,放在招待所里,不要帶回處干科。」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明天一早,你去找小周把照片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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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剛把相機裝進帆布包里,背好,走到門口的時候,沈莫北又叫住了他。
「王剛。」
他回過頭。
沈莫北站在檯燈的光暈里,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聲音很沉,沉得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深水裡。
「今晚的事,不管嚴世鐸有沒有認出你,你都已經上了他的棋盤。」沈莫北說,「從明天開始,你要記住一件事——你不是在幫我查案,你是在保護你自己的命,還有劉永強的命。」
王剛的手攥緊了帆布包的背帶,指節發白。
「我記住了。」他說。
……
第二天一早,下起了雨。
六月底的燕京,雨來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點砸在招待所的窗戶上,噼里啪啦地響,像有人在窗外撒了一把石子。
王剛不到六點就醒了,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翻來覆去地把昨晚那幾秒鐘的畫面在腦子裡過了無數遍,取景器里的那張臉,那雙向他轉過來的眼睛,那個拍了孫桂蘭肩膀的手……
他強迫自己不再想這些,起身洗漱,把帆布包收拾好,下了樓。
雨還沒有停的意思,他撐了一把傘,走到部里食堂匆匆吃了碗麵條,然後去了技術科,小周已經來了,正蹲在暗房門口整理一堆藥水瓶。
王剛把膠捲給他讓他洗出來,然後到走廊里等沈莫北。
七點剛過,沈莫北來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腋下夾著一個黑色公文包。看見王剛,他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樓,坐上了局裡那輛半新不舊的吉普車。
開車的是老劉,還是那個嘴裡哼著不成調小曲的老司機,他似乎對今天的行程毫不知情,也沒有多問,發動了車子,駛進了雨幕中。
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一左一右地擺著,發出單調的「吱嘎」聲,像某種古老的節拍器。王剛坐在后座,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望著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街道兩旁的槐樹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葉子在風裡翻飛,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像一群受驚的魚。
「沈局,」王剛壓低聲音,「嚴世鐸今天幾點到?」
「說是九點半。」沈莫北坐在副駕駛座上,沒有回頭,「我們先到,去跟杜子騰碰個頭,畢竟軋鋼廠是我們的大本營,在那裡,我們有天然的優勢。」
王剛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吉普車在雨幕中駛入紅星軋鋼廠的大門時,雨勢已經小了些,從傾盆變成了細密的雨絲,斜斜地織在灰濛濛的天空下。
門衛自然是認得沈莫北的,立馬利索地敬了個禮,升起欄杆放行。
老劉把車穩穩地停在保衛處那棟灰白色小樓前面的空地上,熄了火。雨刷停止擺動,擋風玻璃上的水痕一下子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只剩下紅磚牆和綠槐樹攪成一團的色塊。
沈莫北推開車門,撐開一把黑傘,站在雨里,回頭看了王剛一眼,王剛已經從后座鑽出來,帆布包頂在頭上,三兩步跳上了台階。
沈莫北收了傘,甩了甩傘面上的雨水,推門進了保衛處辦公樓。
杜子騰已經在門廳里等著了,他穿著一身乾淨整齊的制服,領口的風紀扣系得一絲不苟,看見沈莫北進來,大步迎上去,伸出手:「沈局,這麼大的雨您還親自跑一趟。」
「嚴副局長都能冒雨來,我有什麼不能來的。」沈莫北握了握他的手,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多大關係的事,「人呢?到了沒有?」
「還沒到,說是九點半。」杜子騰看了看牆上的掛鍾,指針剛過九點,「您先上去坐坐?」
沈莫北點了點頭,跟杜子騰並肩上了三樓,王剛跟在後面,腳步不快不慢,目光在走廊兩側的辦公室門上一一掃過——保衛科的門開著,陸建川正趴在桌上寫什麼東西,抬頭看見王剛,咧嘴笑了一下,連忙跑過來給沈莫北打招呼。
這次檢查保衛科是重點,他忙的要死。
處長辦公室里,杜子騰給沈莫北沏了杯茶,又給王剛倒了杯水,三個人在沙發上坐下來。雨聲從窗縫裡擠進來,沙沙的,像有人在窗外低聲說話。
「杜處,今天嚴副局長來,主要是看什麼?」沈莫北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杜子騰苦笑了一下:「通知上說的是『檢查保衛工作落實情況』,但具體要看什麼、走什麼流程,那邊一個字都沒透露,昨天下午才打的電話,說今天上午來,讓我們準備一下,我連夜讓人把台帳整理了一遍,把值班記錄、巡查記錄、消防檢查記錄都擺出來了,生怕他到時候要看什麼我們拿不出來。」
沈莫北抿了口茶,沒說話。
「沈局,」杜子騰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低了些,「這次嚴副局長來,恐怕不是檢查工作那麼簡單吧?上次方為忠提副處長的事被您擋回去了,這次嚴副局長親自來,會不會跟那件事有關?」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沈莫北放下茶杯,靠在沙發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雨水打得沙沙作響的老槐樹上,「他來看什麼,我們就讓他看什麼。台帳齊全,記錄完整,人員到位,他能挑出什麼毛病?至於方為忠——」他頓了頓,「正常的人事程序,該走的走,該審的審,誰也跳不過組織這張網。」
杜子騰點了點頭,但眉頭還是微微擰著,顯然不太放心。
王剛坐在一旁沒有說話,他端著水杯,拇指在杯沿上來回摩挲著,目光落在窗戶玻璃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雨痕上。他在等,等那輛黑色的轎車開進軋鋼廠的大門,等那個人從車裡走下來。
昨晚那道目光還留在他腦子裡,像一道被烙鐵燙上去的印記,怎麼都抹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