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響,接著沈莫北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很清醒,不像剛睡醒的人。
「怎麼了?」
「沈局,我拍到他的正臉了。」王剛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但出了點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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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你在哪兒?」
「部里一樓傳達室。」
「等我。」
電話掛了,王剛把聽筒放回去,謝過傳達室的老頭,出了大樓,在台階上坐下來,夜風吹過來,帶著六月底特有的那種熱烘烘的氣息,讓人心裡發燥。他就那麼坐著,望著馬路對面那排黑黢黢的槐樹,等沈莫北來。
大約過了四十分鐘,沈莫北騎著自行車從街角拐了過來。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袖襯衫,沒系領帶,扣子開到第二顆,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亂。他把自行車停在台階下面,大步走上來,在王剛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傷著了?」
王剛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腳——褲腿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膝蓋處的布料上有一片暗色的痕跡,像是血。
「沒事,翻牆的時候蹭了一下。」
沈莫北沒再問,從他身邊走過,推開了大樓的玻璃門,回頭看了他一眼:「進來。」
兩個人上了樓,進了沈莫北的辦公室。沈莫北拉亮檯燈,把門反鎖了,在椅子上坐下來,從抽屜里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上,然後把煙盒推給王剛。
王剛沒有拿煙,他把外套拉開,從裡面掏出相機,放在桌上,然後把帆布包放在腳邊,坐下來。
「沈局,今天拍到了。」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放涼了的白開水,「嚴世鐸和孫桂蘭在樓道里說話,嚴世鐸拍了孫桂蘭的肩膀,兩個人的正臉都很清楚,樓道里的燈光也夠亮,照片沒問題。」
沈莫北拿起相機,舉到檯燈下,翻開後背看了一眼膠捲的計數器,然後把相機放下。
「出了什麼狀況?」
王剛深吸了一口氣。
「快門聲被他聽見了,他轉過頭往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看清我的臉,我當時蹲在三樓到四樓的拐角處,身體大部分被牆擋著,只露出了半個腦袋和鏡頭。」
沈莫北的手指開始敲桌面,一下,兩下,三下。敲得很慢,像是在用每一擊來丈量這件事的嚴重性。
「從他的反應來看,你覺得他認出你了嗎?」
王剛想了想,搖了搖頭。
「說不好,從取景器里看,他的目光是往我這個方向掃過來的,但沒有定在我臉上,更像是本能地往發出聲音的方向看一眼,而且他當時在樓道里,燈光是從頭頂打下來的,看樓梯拐角處的人是逆光的,不一定能看清五官,但他沒有追,只是站在三樓樓梯口聽了一會兒,我跑到二樓的時候,聽見他走了。如果他看清了我,他應該會追。」
「或者他不追,是因為不想暴露自己和孫桂蘭的關係。」沈莫北彈了彈菸灰,「如果他追下樓,動靜太大,整棟樓的人都會出來看,到時候他一個公安部副局長,深夜出現在朝陽區一套登記在遠房親戚名下的房子裡,還跟一個未婚女人待在一起,這件事怎麼解釋?」
王剛沉默了。
「所以他不追,不代表他沒看清你,可能是權衡之後覺得追的代價太大。」沈莫北把煙掐滅在搪瓷缸子裡,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沉沉地看著王剛,「不過無論他有沒有看清你,從今天開始,你不能再出現在那條街上了。」
「我知道。」王剛點了點頭,「相機我也不能帶在身上了,膠捲要儘快洗出來。」
沈莫北從抽屜里拿出一串鑰匙,打開文件櫃,從裡面取出一個小鐵盒,遞給王剛。
「把膠捲放在這裡面,明天一早我去找技術科的小周,讓他加急洗出來。」
王剛打開相機的後背,小心翼翼地把膠捲取出來,卷好,放進鐵盒裡,蓋上蓋子,看著沈莫北把鐵盒鎖進了文件櫃。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辦公室里只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逼近。
過了好一會兒,沈莫北開口了。
「你在部里招待所開個房間住一晚,明天一早你跟我去一個地方。」沈莫北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重。
「去哪兒?」
沈莫北沒有回答。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六月底的夜風灌進來,帶著一股熱浪,把桌上的文件吹得沙沙作響,他站在窗前,背對著王剛,沉默了片刻。
「我今天得到消息,嚴世鐸明天上午要去紅星軋鋼廠。」他說,「名義上是檢查保衛工作,實際上是去給方為忠站台,他要讓軋鋼廠的人知道,方為忠是他的人,誰動方為忠就是動他嚴世鐸。」
王剛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這場戲,我們得在場。」沈莫北轉過身來,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了明暗兩半,「你明天跟我一起去軋鋼廠,就以陪同調研的名義,我要讓嚴世鐸看看,他的對面站著誰。」
「這會不會太冒險了?」王剛忍不住說,「如果今晚他看清了我,明天在軋鋼廠一照面,他就知道是我在跟蹤他。」
「所以我才讓你今晚不要回宿舍。」沈莫北走回桌前,坐下來,目光直視著王剛,「如果他看清了你,他今晚就會查你,他會查你的底細、查你的關係網、查你跟我的關係,如果他沒有看清你,明天在軋鋼廠第一次正式見面,他就是另一個態度,這兩種態度,能告訴我很多事。」
王剛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沈莫北的意思——明天在軋鋼廠,嚴世鐸看到王剛時的第一反應,就是檢驗他今晚有沒有被認出來的試金石。
如果他認出了王剛,他的眼神、表情、語氣、甚至一瞬間的微表情,都會露出破綻。
如果他沒有認出王剛,那一切如常,王剛就是一個普通的處干科科長,隨同沈莫北來軋鋼廠調研的普通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