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五月的晚風灌進來,帶著槐花的甜味和遠處食堂的蔥花味。他站在窗前抽了一會兒煙,把菸頭掐滅在窗台上,轉過身來。
「劉志遠這個人,我比較了解,他不是嚴世鐸的人,這點我可以肯定。」沈莫北的聲音不大,但很篤定,「他四五年參加革命,在部隊幹過保衛工作,轉業後到了紡織系統,一路干到政治處主任,這個人原則性很強,不搞山頭主義,也不站隊。」
王剛心裡有數了。
「所以您打算通過劉志遠,先側面了解一下孫桂蘭的情況?」
「對。」沈莫北點了點頭,「我去找劉志遠,以交流工作經驗的名義,順便了解一下紡織工業局保衛幹部隊伍的情況,孫桂蘭雖然不是保衛系統的人,但她是檔案室的,屬於政治處管轄範圍,劉志遠應該對她有印象。」
「那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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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我一起去,以處干科隨行人員的身份,到了那裡,你的任務是觀察。」沈莫北看著王剛,「孫桂蘭如果還在紡織工業局,她大概率會在檔案室或者人事科,你到了之後,想辦法看一眼她這個人——神態、穿著、待人接物的方式,這些都能看出一些東西來。」
王剛點了點頭,把沈莫北的話一字一句地記在心裡。
「還有,」沈莫北壓低了聲音,「如果有可能,想辦法看看她辦公桌上的東西——有沒有照片,有沒有跟誰的合影,桌上擺的是什麼書,這些細節,有時候比談話內容還重要。」
「我明白了。」
……
兩天後,沈莫北帶著王剛去了市紡織工業局。
紡織工業局在東城區的一棟灰色大樓里,五層的磚混結構,建於五十年代初,外牆刷著紅色的標語——「鼓足幹勁,力爭上遊,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大樓前面的院子裡停著幾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和幾輛半新不舊的吉普車,旗杆上的紅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沈莫北穿著一身藏藍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腋下夾著一個黑色公文包,看起來像個來開會的上級領導,王剛跟在他身後,穿著一件軍綠色的確良襯衫,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像個隨行的秘書。
兩個人進了大樓,在一樓大廳的接待處登了記,上了三樓。
政治處主任劉志遠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牌上寫著「政治處主任」四個字,門半開著。
沈莫北敲了敲門。
「進來。」裡面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
推門進去,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身材魁梧,國字臉,濃眉大眼,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子卷到手肘。他看見沈莫北,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大步走過來,伸出手,臉上的笑容很真誠。
「沈局長!好久不見啊,上次培訓一別,怕是有兩年了吧?」
「兩年零三個月。」沈莫北握住他的手,笑著說,「劉主任記性好,連這個都記得。」
「那可不,你那次的發言我到現在還記得,關於保衛工作政治性和專業性的關係,講得透徹。」劉志遠把沈莫北讓到沙發上坐下,又看了一眼王剛,「這位是?」
「這是我們處干科的王剛同志,這次跟我一起來,也是想學習學習你們紡織系統的經驗。」
劉志遠跟王剛握了握手,打量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坐,都坐。」他親自給兩個人倒了茶,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一副老友敘舊的架勢。
「沈局長,你這次來,是公事還是私事?」
「公事,也是私事。」沈莫北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公事是想了解一下你們紡織系統保衛幹部隊伍的建設情況,私事就是來看看老熟人,敘敘舊。」
劉志遠笑了:「那行,公事我配合,私事我請客,中午別走,我們食堂的紅燒肉不錯。」
兩個人聊了一會兒,從當年的培訓聊到最近的工作,從工作聊到家庭,從家庭聊到當前的形勢。
王剛坐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偶爾端起茶杯喝口水,目光在辦公室里掃了一圈——牆上掛著一幅毛主席像,旁邊是一張紡織工業局的組織架構圖,辦公桌上堆著幾摞文件,一個搪瓷缸子,一盞檯燈,一個筆筒,筆筒里插著幾支鋼筆和一把尺子。
桌上沒有照片。
沈莫北和劉志遠聊了大約半個小時,話題漸漸轉到了工作上來。
「劉主任,你們紡織系統下面的企業不少吧?」沈莫北放下茶杯,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筆記本,翻到空白的一頁,準備記錄的樣子。
「大大小小三十多家,棉紡廠、毛紡廠、印染廠、針織廠,還有幾個供銷公司。」劉志遠掰著手指頭數了數,「光職工就有好幾萬人。」
「保衛幹部隊伍配備得怎麼樣?」
「基本夠用,但參差不齊。」劉志遠嘆了口氣,「有些廠子的保衛科長是行家裡手,有些就是湊數的,關係戶、安置對象,啥樣都有,我也跟上面反映過,但人事權不在我這兒,我說了不算。」
沈莫北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對了,」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抬起頭看著劉志遠,「你們局裡自己的檔案管理歸哪個科室管?」
劉志遠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沈莫北會問這個,但他沒有多想,隨口答道:「檔案室歸我們政治處管,具體管檔案的是一個女同志,姓孫,孫桂蘭,在局裡幹了六七年了,工作很認真,是個老黃牛。」
王剛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但臉上紋絲不動,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杯里的浮沫上,像是在研究什麼。
「孫桂蘭?」沈莫北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很隨意,「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好像在哪裡聽過。」
「她以前是棉紡廠的,五八年調到我們局裡來的。」劉志遠說,「那時候局裡缺一個管檔案的,棉紡廠推薦了她,說是工作認真、業務熟練,來了之後確實不錯,這些年局裡的檔案管理沒出過差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