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7章 座談會

  張建國坐下的時候,額頭上還掛著汗珠,顯然是剛從分局趕回來,連臉都沒顧上洗。

  他把搪瓷盤子往桌上一放,先灌了一大口菜湯,才長長地吐了口氣。

  「分局那邊什麼會,開了這麼久?」王剛把自己盤子裡的饅頭掰了一半,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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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建國接過來,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安全防範工作會,全市的,開了整整一上午,說來說去就是那些東西——提高認識、加強領導、落實責任,套話一堆,實際內容沒有。」他咽下饅頭,壓低聲音,「不過散會的時候,分局治安的老周拉我到一邊,跟我說了幾句話。」

  「什麼話?」

  張建國看了看四周,確認沒有人注意他們,才湊近了些:「老周說,最近部里政治保衛局的人往分局跑了好幾趟,調閱了近三年全市重點企業的保衛幹部檔案,尤其是咱們軋鋼廠的,調得最全。」

  王剛的筷子頓了一下,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敲了一下。

  調閱檔案——在這個時間點太敏感了。

  很明顯嚴世鐸的人已經在動了,而且動作比他預想的要快。

  「老周有沒有說,是誰去調的檔案?」

  「說了,一個姓錢的副處長,好像叫錢德茂。」張建國皺著眉頭想了想,「老周說這個人架子很大,去了分局就是往那一坐,讓人把檔案搬出來,他一個人翻了一下午,也不讓人在旁邊陪著,翻完了就走,連口水都沒喝。」

  錢德茂,王剛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正是沈莫北說的那個人,嚴世鐸的老部下,從省里跟著一起調來部里的,這個人分管的工作範圍包括對重點企業保衛系統的業務指導,來分局調閱檔案,名正言順,誰都說不出什麼。

  但他在檔案室里待了一下午,不讓別人在旁邊——這就值得玩味了,他在找什麼?或者說,他在找誰?

  「建國,」王剛放下筷子,看著張建國,「保衛科最近三個月的人事變動情況,你那邊能查到嗎?」

  張建國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王剛會突然問這個,他想了一會兒,說:「這肯定都知道,就是有些細節可能要查檔案。」

  「吃完飯你去把最近三個月保衛科的人員名單整理一份給我,因為我看今天保衛科有幾個新面孔,我想摸摸他們的底。」

  張建國的眼神變了一下,但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行,我下午給你。」

  兩人埋頭吃飯,誰都沒再說話。

  食堂里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嘈雜的人聲像潮水一樣涌過來,把角落裡這片小小的沉默淹沒在其中。

  ……

  下午兩點,王剛在保衛處的小會議室里召開了座談會。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條桌,兩邊各擺了七八把椅子,杜子騰坐在主位,王剛坐在他右手邊,對面是陸建川和張建國,其他參會的人包括保衛科、巡邏大隊、消防大隊、後勤科等關鍵崗位人員,大部分的人王剛都認識,只有兩個新面孔。

  杜子騰先開了場:「同志們,這位是部里治安管理局處干科的王剛科長,王科長,也是大家的老熟人了,大家應該都認識,這次王科長是根據部里的指示,來咱們廠搞一個月的駐點調研,主要是了解咱們保衛處幹部隊伍建設和日常業務開展的情況,大家要積極配合,有什麼說什麼,不要有顧慮。」

  話音剛落,坐在長條桌末端的一個中間人就開了口:「王科長,歡迎您來指導工作,我是今年剛調來保衛處的,叫方為忠,在廠辦工作,目前兼任保衛處後勤科的科長,你這邊以後有什麼需要跑腿的,儘管吩咐。」

  王剛的目光落在這個中年人身上。

  方為忠,這就是那個被沈莫北擋回去的提拔對象,目前是軋鋼廠辦公室的副主任(級別正科),被沈莫北擋回去以後,依然賊心不死,不知道想了什麼法子兼任了後勤科的科長,明顯是對副處長的位子還是有想法了的。

  他仔細打量著這個人——三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身合體的制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不卑不亢,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節奏不快不慢。一切都恰到好處,就像是一個精心排練過的演員,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動作都經過了精確的計算。

  「方同志客氣了,這是第一次見面。」王剛笑了笑,「我剛回來,畢竟離開廠里也有段時間了,現在情況還不熟悉,以後少不得要麻煩大家。」

  座談會按照程序進行,王剛先說明了這次調研的目的、方法和時間安排,然後請每個人都結合自身業務談談自己對保衛處幹部隊伍建設的看法。

  大多數人的發言都很常規——肯定成績、指出問題、提出建議,一套標準的三段論,沒什麼出格的地方。

  但王剛注意到兩個細節。

  第一個細節是,方為忠發言的時候,旁邊坐著的兩個人頻頻點頭,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諂媚的專注,像是在認真傾聽領導的指示,可方為忠來保衛處的時間不長,怎麼這麼快就籠絡到了人。

  第二個細節是,有一個人始終沒有發言,坐在長條桌的另一端,低著頭在本子上寫寫畫畫,偶爾抬起頭看一眼說話的人,又迅速低下頭去。這個人穿著舊制服,袖口磨出了白邊,臉上的皺紋很深,看起來五十出頭的樣子。

  這個人王剛認識,叫趙鐵軍,保衛科的老乾警,五幾年就參加工作的,兩人之前還一起喝過酒。

  座談會結束後,王剛沒有急著走,而是走到趙鐵軍身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

  「老趙,剛才會上你沒怎麼說話,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趙鐵軍抬起頭看了王剛一眼,目光里有些渾濁的東西,像是一潭死水被扔進了一顆石子,泛起了幾圈漣漪,但很快又歸於平靜。

  「王科,我沒什麼好說的,我就是個幹活的,領導讓幹什麼我就幹什麼。」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跟人好好說過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