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6章 被盯上了

  兩個人從車間出來,往值班樓走。路上遇到了幾個老同事,都跟王剛打招呼,態度都很熱絡,王剛一邊應付著,一邊觀察著周圍人的神色,有幾個人的眼神讓他覺得不太對——不是說有什麼敵意,而是躲閃,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又不敢說。

  他默默記下了這幾個人的臉。

  到了陸建川辦公室,陸建川把門關上,給王剛倒了杯水,兩個人在沙發上坐下來。

  陸建川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王剛:「這是你要的那份報告底稿。」

  王剛接過來,掃了一眼。報告寫得很規範,先是說明了北牆存在的安全隱患,然後提出了具體的整改方案——加高圍牆、更換鐵絲網、在牆頭安裝碎玻璃,最後是預算,一共八百六十塊錢。報告的最後有陸建川的簽名和日期:1964年3月12日。

  「這份報告遞上去之後,顧長河是什麼時候打回來的?」

  「遞上去第三天就打回來了。」陸建川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他把報告批了六個字——『暫緩,另行研究』,然後把報告退給了我,沒給任何書面意見,就是口頭跟我說,經費緊張,讓保衛科自己想辦法。」

  「你後來又找過他嗎?」

  「找過,兩次。第一次他說在開會,沒見我。第二次他倒是見了,但說了不到兩分鐘就把我打發出來了,說他也很為難,廠里的錢要優先保證生產,保衛工作很重要,但總不能因為保衛工作影響生產吧,那意思就是說我們保衛科不重要唄。」陸建川越說越氣,聲音不自覺地大了起來,又趕緊壓低,「王剛,我跟你說句心裡話,自從沈局走了之後,廠里對我們保衛處的態度就變了,以前不管什麼事,只要是保衛處提出的,廠里都會優先考慮,現在倒好,我們提什麼都是『暫緩』、『研究』、『再議』,好像我們保衛處是後娘養的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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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剛沒有說話,但他也能明白,之前趙金虎和沈莫北是多麼強勢的人,杜子騰到這邊雖然也算是接沈莫北的班,但畢竟他的根基不在這,工作肯定是不好開展的。

  要不是陸建川他們幫襯著,估計想要正常開展工作都難。

  但這些事就不在王剛這次來的目的裡面了。

  兩人又聊了一會。

  等到王剛從陸建川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走廊里人來人往,幾個面生的年輕幹警從他身邊經過,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匆匆移開。他注意到其中一個人的眼神——不是好奇,是警惕,像是在打量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他默默記下了那張臉,二十出頭,方臉,濃眉,穿著一件簇新的制服,領口的風紀扣系得一絲不苟。這種系法在保衛系統里不常見,大多數老同志都習慣鬆開一顆,舒服,自在。

  王剛拎著公文包下了樓,往招待所走去。

  招待所在廠區東南角,一棟三層紅磚樓,挨著職工食堂,他上了三樓,找到307房間,用那把黃銅鑰匙開了門。

  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暖水瓶,窗戶朝北,正對著保衛處的那棟灰白色小樓,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四月底的風灌進來,帶著食堂飄出來的蔥花味。保衛處的小樓距離這裡不到兩百米,中間隔著一排法國梧桐,樹葉剛剛綠透,在風裡沙沙作響。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確認從這個角度能清楚地看見保衛處辦公樓的大門和側面的大部分窗戶,夜裡安靜的時候,兩百米的距離,只要那邊動靜不算太小,這邊確實能聽見。

  沈莫北選這個房間,不是隨便選的。

  他把行李放下——其實也沒什麼行李,一個帆布包,裡面裝著兩件換洗的襯衫、一條褲子和那個筆記本。他把筆記本從公文包里取出來,放在書桌抽屜里,又從公文包里拿出幾份文件,攤在桌面上,做出一個正在辦公的樣子。然後他坐下來,點了一支煙,開始想事情。

  陸建川剛才說的那件事,比他預想的要複雜。

  北牆被人翻進來,鐵絲網被剪斷,兩個穿大碼鞋的人——這些細節本身不算什麼,哪個工廠一年不遇上幾回小偷小摸?但放在眼下這個節骨眼上,就不得不讓人多想一層。

  更讓他在意的是那份被顧長河打回來的報告。三月十二日遞上去,三月十五日就被退了回來,「暫緩,另行研究」——六個字,連個像樣的理由都沒有,八百六十塊錢的加固預算,對軋鋼廠這樣的大企業來說,九牛一毛都算不上,經費緊張?這種話說出來誰信?

  他把煙掐滅在窗台上,拿起暖水瓶倒了杯水,水是涼的,昨天燒的,他沒在意,端起來喝了一口。

  門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在他門口停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了,腳步聲很輕,但節奏均勻,不像普通人走路,王剛的耳朵豎了起來——他在部隊當偵察兵的時候練過聽聲辨位,這種腳步聲,是受過訓練的人才會有的。

  他等腳步聲走遠了,才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盡頭拐角處有一片衣角一閃而過,藍色的,像是制服的顏色。

  他回到桌前,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307對面,有人盯梢。」

  寫完,他把筆記本合上,塞回抽屜,拿起桌上的幾份文件,出了門。

  中午,王剛在食堂吃的飯。

  他端著搪瓷盤子,在食堂里找了個角落坐下,一邊吃一邊觀察,食堂里的人不少,保衛處的、車間的、機關科室的,三三兩兩坐在一起。他注意到上午在走廊里遇到的那個方臉年輕人也坐在不遠處,跟另外兩個年輕幹警一桌,三個人吃得很快,不怎麼說話,偶爾低聲交流幾句,像是在議論什麼。

  他正吃著,一個人端著盤子在他對面坐下來。

  「l哎呀,老王,你回來也不和我講」

  王剛抬頭一看,是張建國。

  「坐,建國。」王剛笑了笑,「你從分局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