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0章 謝老的擔憂

  沈莫北點頭。耳熟,太耳熟了。1957年的反右,用的就是這套詞兒。

  「可這一次,」謝老走回來坐下,聲音壓得更低了,「比反右還麻煩,反右的時候,上面有名單,有範圍,劃幾條線,線以內的打,線以外的不管。可現在這風,沒有名單,沒有範圍,誰都可以批,誰都可以斗,你昨天還是『革命同志』,今天就可能變成『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

  沈莫北聽著,手心已經出了汗。他下意識往裡屋方向看了一眼,門關著,隱約能聽見馮玉珍和丁秋楠說話的聲音,還有知遠咯咯的笑。那些聲音隔著門板傳過來,模模糊糊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

  「謝老,」他轉回頭,「您說的變動,具體是什麼?」

  謝老沉默了一會兒,端起那杯涼茶又喝了一口,像是要用那股涼意壓住什麼。

  「年後,部里可能根據上面要求要搞『四輕』。」

  沈莫北心裡咯噔一下。

  「四輕」——清理思想、清理組織、清理隊伍、清理階級成分。這四個字他在後世的書里見過太多次,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那不是普通的整頓,是一場從上到下的篩查,每個人都要被翻出來晾一晾,看看骨頭裡有沒有「雜質」。

  「什麼時候?」

  「還沒定,風聲已經出來了,估計三四月份。」謝老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提醒,也是警告,「莫北,你在這個位置上,首當其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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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莫北沒說話。

  他知道謝老的意思。他不是普通幹部,他手裡有過案子,辦過周鶴年那樣的大案,經手過多少機密文件,接觸過多少不該接觸的人和事。這樣的人,在風平浪靜的時候是「骨幹」,可在風口浪尖上,就是靶子。

  沈莫北沒說話。他的手平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窗外的風把石榴樹的枯枝吹得簌簌響,有幾聲特別尖利,像是誰在遠處吹哨子。

  謝老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你知道『四清』在地方上是怎麼搞的嗎?」

  沈莫北點頭:「大概知道,之前河北、湖南幾個試點,清工分、清帳目、清倉庫、清財物,主要是針對農村基層幹部的。」

  「那是去年的『小四清』。」謝老擺擺手,「今年不一樣了,今年要搞『大四清』——清政治、清經濟、清組織、清思想,從農村到城市,從基層到機關,一層一層地清,一個人一個人地過。」

  他頓了頓,看著沈莫北,那眼神像是在確認他聽懂了沒有。

  「莫北,你想想,一個公安部的中層幹部,手裡經手過那麼多案子,接觸過那麼多『敏感人物』,檔案里記著那麼多『機密事項』——這樣的人,在『四清』的時候,會被怎麼對待?」

  沈莫北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後世的歷史書里,多少優秀幹部就是在這種運動中被打下去的,不是因為真有問題,是因為「經不起查」。查你三代出身,查你社會關係,查你經手的每一件事,查你說過的每一句話。雞蛋裡挑骨頭,總能挑出幾根來。

  「謝老,」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澀,「您覺得,他們會查我?」

  謝老沒直接回答,端起那杯涼茶,看了看,又放下了。

  「莫北,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他們不會專門查你,他們誰都會查。你只是幾萬個人裡面一個,可正因為你是幾萬個人裡面一個,你才躲不過去。大規模的清查,是不講特殊情況的。」

  沈莫北心裡那根弦又緊了幾分。他知道謝老說得對,運動來了,是洪流,不是瞄準鏡。洪流不講道理,不認人,不管你站得多正,該衝倒的一樣衝倒。

  「那我該怎麼辦?」

  謝老沉默了很久。久到裡屋傳來知遠的一聲喊——「爺爺!這花好香啊!」——才把他從沉思里拉回來。

  「怎麼辦?」他苦笑了一下,「莫北,這個字,我也在問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冷風「呼」地灌進來,帶著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他站在風口裡,背對著沈莫北,聲音有些飄忽。

  「我在延安的時候,有個老上級,教過我一句話——『風來了,別迎著站,也別背著跑,找個牆角蹲下來,等風過去。』我那時候年輕,不懂,問他為什麼不能迎著站,他說——『迎著站,風把你吹跑了;背著跑,風把你推倒了;只有蹲下來,風從你頭頂過去,你還在原處。』」

  他轉過身,看著沈莫北,那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經驗,也是無奈。

  「莫北,你能做的,就是蹲下來。把手頭的工作做好,把該藏的藏好,把該護的人護住,別出頭,別逞能,別覺得自己能擋風。風不是沖你一個人來的,你也擋不住。」

  沈莫北聽著,心裡那根繃緊的弦,忽然鬆了一下。不是釋然,是認清了方向之後的踏實。

  「謝老,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謝老走回來坐下,把窗戶關嚴了,「還有兩件事,你得提前準備。」

  沈莫北坐直了身體。

  「第一,你手裡的案卷,尤其是涉及『敏感人物』的,能歸檔的儘早歸檔,該移交的移交,別壓在手裡。案子是雙刃劍,辦好了是功勞,可一旦有人說你『經手的案子有政治問題』,你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沈莫北點頭。這件事他早就開始做了,周鶴年的案子結案之後,所有材料都按程序移交了檔案室,自己手裡一份副本都沒留。

  「第三,」謝老伸出二根手指,「也是最重要的——你的檔案。」

  沈莫北眼神一凜。

  「你的檔案我調出來看過,」謝老說,「從軋鋼廠到公安部,每一步都清清楚楚,立功受獎的記錄也不少,可有一條——你升得太快了。」

  沈莫北沒說話。

  「三十出頭,公安部治安管理局的實權位置,辦了那麼多大案,跟那麼多高層領導打過交道。這在平時是資本,可在運動來的時候,就是靶子。人家會問——憑什麼他升這麼快?他背後是誰?他走了什麼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