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進來!」謝老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帶著幾分驚喜。
沈莫北掀開棉帘子,熱氣撲面而來。
謝老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棉襖,正坐在八仙桌旁看書,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手邊一杯茶已經涼了,見他們進來,他摘下眼鏡,笑著站起身。
「謝爺爺好!」知遠從沈莫北懷裡滑下來,站得筆直,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
「哎喲,好,好!」謝老彎腰摸了摸知遠的頭,眼眶微微泛紅,「這孩子,越長越精神了。」
馮玉珍從裡屋出來,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看見他們,臉上綻開笑容:「莫北來了!秋楠也來了!快坐快坐,我正包餃子呢,中午就在這兒吃!」
「阿姨,您別忙了,」丁秋楠趕緊說,「我們就來拜個年,坐坐就走。」
「走什麼走!」馮玉珍不樂意了,「大年初一的,哪有來了就走的道理?老謝,你招呼著,我去下餃子。」
丁秋楠連忙跟著進去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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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老擺擺手讓她去忙,又招呼沈莫北坐下,他把涼茶倒了,重新沏了一壺,熱氣裊裊升起。
「謝老,給您帶了瓶酒,兩盒點心,別嫌棄。」沈莫北把東西放在桌上。
「你呀,來就來,帶什麼東西。」謝老嘴上說著,眼裡卻是高興的,「坐,坐,喝口茶暖和暖和。」
知遠在屋裡轉了一圈,被書架上一排排的書吸引了,仰著小腦袋看,眼睛亮晶晶的。謝老看見了,笑著問:「知遠,認得字嗎?」
「認得幾個!」知遠大聲說,「爸爸教我寫自己的名字了!」
「哦?寫來給爺爺看看?」
知遠踮著腳趴在桌邊,謝老遞給他一支筆,他攥著筆,歪歪扭扭地寫了「沈知遠」三個字,寫完還端詳了一下,覺得不太滿意,又描了一遍。
「好!」謝老鼓掌,「寫得好!比小時候可強多了。」
沈莫北失笑:「謝老,我小時候您又沒見過。」
「沒見過我也知道,」謝老笑眯眯的,「剛當兵的時候你看你那字丑的。」
沈莫北無奈地搖了搖頭。
和謝老聊了一會,馮玉珍和丁秋楠就端了幾盤餃子進來,熱騰騰的,醋碟子、蒜瓣兒一一擺好。「先吃著,鍋里還煮著呢。」
「阿姨,您別忙了,坐下來歇會兒。」沈莫北連忙說道。
「不累不累,過年就是圖個熱鬧。」馮玉珍擦了擦手,在謝老旁邊坐下,看著知遠吃得滿嘴流油,笑得合不攏嘴,「這孩子,真喜人。」
吃完飯以後,沈莫北放下筷子,斟酌了一下,開口說:「謝老,有件事我想跟您聊聊。」
謝老看了他一眼,對馮玉珍說:「老伴兒,你帶秋楠和知遠去裡屋看看那盆水仙,開得正好呢。」
馮玉珍會意,牽著丁秋楠和知遠進了裡屋。
謝老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說:「說吧。」
沈莫北沉默了片刻,組織了一下語言。
「謝老,我覺得……這風氣不太對。」
謝老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去年一年,報紙上的調子越來越高,」沈莫北壓低了聲音,「批判這個,批判那個,什麼都往政治上扯,我在公安部部里,發現開會越來越多,發言越來越小心,有些話不敢說,有些事不敢做,生怕哪句話被人抓住。」
謝老喝了口茶,不緊不慢地說:「你是說……反右那陣子的味兒又來了?」
沈莫北點頭:「比那陣子還濃。」
謝老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莫北,」他終於開口,聲音低緩,「你這些話,在外面說過沒有?」
沈莫北搖頭:「沒有。這種事,不能在外面說。」
「那就好。」謝老點點頭,「記住,跟誰都別說,包括部里你最信任的人。」
沈莫北心裡一凜。謝老這口氣,比他預想的還要凝重。
「謝老,您是不是也覺得……」
謝老抬起手,打斷了他。起身走到門口,把棉帘子掀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那棵石榴樹在風裡輕輕晃,他放下帘子,走回來坐下,把椅子往沈莫北那邊挪了挪。
「莫北,有些事,你看不透徹。」
沈莫北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去年一年,批判『修正主義』的調子越來越高了,」謝老端起茶杯,又放下,「從文藝界開始,電影、小說、戲曲,什麼都拿出來批,批完文藝批學術,批完學術批思想,一層一層往上走。可你想過沒有,這些人批來批去,最後要批的是誰?」
沈莫北心裡清楚,但不能說。他只能搖頭:「我摸不准。」
謝老看著他,目光深邃,像是要看到他心裡去。
「我也不摸准,」他緩緩說,「但我活了這麼大歲數,經歷的事多了,有些味道,我聞得出來,這不像反右,反右的時候,目標明確,誰是敵人,誰是朋友,劃得清清楚楚。可現在這陣風……風從四面八方來,你不知道它要往哪吹。」
沈莫北沉默了片刻,低聲問:「您覺得,會到哪一步?」
謝老沒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卻不覺得。
放下杯子,他慢慢說:「我在延安的時候,見過整風,那是有章程的,有分寸的,批評完了,還是同志,可你看現在這些年輕人……寫大字報的那些,開批判會的那些,眼睛裡帶著火,恨不得把人燒成灰。」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火一旦燒起來,是不認人的。」
沈莫北心裡一震。這話,和他在後世讀到的一模一樣,那些經歷過那個年代的人,最後都會說同一句話——火是不認人的。
「謝老,您覺得……有沒有辦法?」
謝老苦笑了一下:「辦法?什麼辦法?你我在這個位置上,能做的就是在火燒過來的時候,護住該護的人,別讓火燒得太快、太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