淞滬基本失守的消息傳開後，四九城的氣氛也跟著變了。
說不清是從哪一天開始的，也許是報紙上登出那篇《淞滬戰事終結》的當天，也許是報紙上太多屍橫遍野的照片開始。
也許是某個茶館裡的說書先生第一次把「皇軍必勝」當成開場白的那天。
總之氣氛變了，變得跟之前不一樣了。
之前小鬼子雖然占了城，但街上的人臉上至少還有一種壓抑著的憤怒。
現在那種憤怒還在，但多了一層別的東西，層灰濛濛的、黏糊糊的、讓人喘不過氣的東西。
有人開始說，大夏打不過皇軍，畢竟不僅四九城這麼快沒了，滬上這麼快也沒了。
有人說，早投降早享福。
有人說，皇軍來了之後大家還是一樣生活，糧食配給雖然少但至少餓不死人，這不比打仗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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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大軍第一次聽到這話的時候，正在南鑼鼓巷東頭的老陳家買豆汁。
老陳的豆汁攤鬼子進城之後就沒怎麼開過張，這天剛把攤子支起來，旁邊就圍了幾個街坊。
有個穿灰布短衫的中年人端著豆汁碗，一邊喝一邊跟旁邊的人說。
「你看看人家皇軍，來了之後又修廠又發糧，除了搜查嚴一點，也沒把咱們怎麼著。再看看鍋黨那些人，打了一個月不到，就死了十多萬，這不是拿人命往裡填嗎？」
「打不過就是打不過，認了算了。」
旁邊有人附和，說可不是嘛，早認輸早消停。
也有人低著頭不說話，端著豆汁碗的手指攥得很緊，指節發紫。
何大軍拄著木棍站在攤位旁邊，
看了那個中年人一眼。他認識這個人，姓錢，是附近一個私塾的教書先生，鬼子進城之後私塾關了門，他現在每天就在茶館裡給人代寫家書，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何大軍沒有說話，端著豆汁碗慢慢喝了一口，然後把碗放在攤位上，付了錢，拄著木棍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在心裡記下了那張臉。
又過了幾天，這種聲音越來越多了。茶
館裡有人說，報紙上有人說，連軋鋼廠的工棚里都有人說。
有個工人在午飯時蹲在碎磚堆上啃窩頭，一邊啃一邊跟旁邊的工友說：「皇軍說淞滬那邊大夏軍隊死了三十萬，皇軍才死了不到兩萬。兩萬對三十萬，這仗還怎麼打？」
「我看啊，早點投降算了，省得死更多的人。」旁邊的工友有的沉默，有的點頭，有的罵了他一句沒出息。
甚至還有說，抵抗分子最壞，拖累這麼多人。
何大軍正好走過，聽到了這番話。
他拄著木棍停下來，站在那個工人面前，低頭看著他。那個工人被看得心裡發毛，趕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低著頭不敢說話。
其實這位工人也奇怪，何大軍不是漢奸嗎，怎麼被他一看，自己都全身緊張。
何大軍看了他好幾秒，然後說下午你去把東牆根那堆碎磚搬完，搬不完不許下班。
說完拄著木棍走了。
那個工人愣在那裡，不知道自己是哪裡得罪了這個狗腿子隊長。
何大軍拄著木棍走到二車間門口，站住了。
他看著車間裡正在運轉的新軋機，看著工人們在機器之間忙碌的身影，看著鈴木站在車間另一頭拿著文件夾在記什麼。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讓人心裡發慌。
他知道這種聲音會來的。
在另外時空的歷史上，淞滬會戰失敗之後，亡國論在全國蔓延了好一陣子。
鍋黨精銳打光了，地方軍閥還在慢悠悠地往前趕，老百姓看不到希望，自然就會有人覺得不如投降算了。
這是人性，沒什麼好苛責的。
但人性歸人性，有些話說出來就是在幫鬼子拔刀。
鬼子為什麼要在報紙上大肆報導淞滬的戰果？
為什麼要把大夏軍隊的傷亡數字寫得那麼詳細？
就是要讓所有大夏人覺得，抵抗是沒用的，不如早點投降。
這種攻心戰比拿槍殺人更陰毒。
他決定做點什麼，而且必須做點什麼。
當天晚上，何大軍回到偏廂房之後，把白玲叫到隧道里，跟她說了一個計劃。
計劃很簡單：以後所有偽軍、漢奸，如果遇到鼓吹亡國論的漢奸，看著態度惡劣的，就直接弄死。
如果不惡劣的，只是隨大流那種，可以放一馬。
白玲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她覺得這個計劃沒什麼問題，但執行起來要謹慎一些。
有些人只是在街面上說幾句牢騷話，未必真的想當漢奸，如果手段太激烈，反而會把本來可以爭取的人也推到對立面去。
何大軍說他知道，所以才要求甄別。
那些主動幫鬼子帶路的、主動給鬼子通風報信的、主動在公開場合勸人投降的，都是漢奸，直接處理。
那些只是在私下裡發發牢騷的，先記下來，等情況好轉了再說。
白玲說那就這樣辦，她去跟老楊協調，讓老楊的人協助核實身份。
第二天，何大軍把劉海中叫到辦公室，讓他把最近聽到的、看到的那些鼓吹亡國論的人的名單整理一份交上來。
劉海中聽完眼睛都亮了，他覺得這是他表現的好機會，說明何大軍看重這些漢奸。
當天晚上就交了一份密密麻麻的名單，上面記了二十多個名字，有些是何大軍聽過的，有些是何大軍沒聽過的。
何大軍翻著那份名單，心裡冷笑了一聲。
劉海中大概以為這是要提升他們，所以才這麼積極。
但沒關係，名單本身有用。
他把名單折好放進口袋裡，讓劉海中繼續留意。
名單上的第一個名字，就是那個姓錢的私塾先生。
又過了幾天，老楊來給何大軍換藥時，帶來了一個消息。
他說最近有一個漢奸文人，在鬼子控制的報紙上發表文章，鼓吹「什麼什麼共榮圈」，號召大夏人「識時務者為俊傑」，主動配合皇軍維持秩序。這
篇文章在漢奸圈子裡傳得很廣，有人在茶館裡公開朗讀，還鼓掌叫好。
何大軍問這人是誰。老楊說是個叫趙秉文的人，以前是北平大學的歷史教授，鬼子進城之後搖身一變成了「新民會」的文化委員，專門幫鬼子寫宣傳稿。
何大軍點了點頭，把這個名字也記下了。
何大軍說還有件事讓老楊幫著查一查。
他說最近南邊有消息，說小鬼子很快就會進攻京州，問老楊那邊能不能幫忙在城裡散布些相反的消息。
老楊問他散布希麼，何大軍說就說南邊各部隊正在京州外圍集結，準備跟鬼子在京州打一場大的，雖然淞滬輸了，但大夏還在，沒有亡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