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清漸帶隊進入北越接近四個月，此時的北越雨季已經抵近。
空氣里的濕度每天都在加重，草葉上的露水到中午都干不透，地面踩上去有種軟的、含水的質感，像是整個大地正在吸飽水分等待一場真正的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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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清漸沒有繼續跟隨北越大軍，奔赴另一場戰役，而是返回到北越後方營地，身後是已經打好包的行李卷——整箱資料，數套換洗的衣服。行李不多，和他一月份抵達時就多了那箱資料。
原本汪東興給他帶隊入越支援任務時限，只有三個月的，可言清漸因為要參與溪山戰役，以及北越的春季攻勢，黎文勇和阮文山硬生生將他留到現在。
如今在溪山戰線中，北越已把大軍撤出，即將展開對南越的全面攻擊，言清漸也已圓滿完成任務，隨時回國，今天他想為北越做最後一件事。
在越南待的這四個月，每天除了參與戰術規劃和現場指導外，言清漸都在有意識的收集具體數據。每一次行動結束後會找到帶隊的負責人，詳細詢問幾個固定的問題：出發多少人，回來多少人，消耗了多少彈藥，任務完成了多少，裝備損壞了幾件。
他會按日期、地點、部隊編號和任務類型分類整理，每天睡前用謄進匯總表格里。
四個月下來，帶來的筆記本已經用了十幾本。三個多月都在觀察和記錄，又在最後半個月把所有數據重新整理，算平均值，比差異，找規律，將反覆出現的趨勢圈出來。最終形成幾十頁材料報告，翻開來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一行行簡短的結論。
阮文山沒有隨黎文勇開赴前線，言清漸是他親自接待領來的，自然最後需要他送回去。
這會他在後方指揮部看前線的電報，聽到腳步聲，抬起頭就看到言清漸，目光落在他手裡的牛皮紙文件袋上。
」言顧問，坐。」
沒和阮文山客氣，言清漸拉了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取出裡面材料。最上面一頁寫著標題，內容沒有任何修飾性的詞語，只有數字、項目和橫線。
」阮少將，這是我整理的一份報告，」他把材料放在桌面上，朝阮文山的方向推了過去，」關於過去四個月里，咱們北越部隊的行動數據。我做了些統計，希望對你們有用。」
帶著些許詫異，阮文山疑惑的接過來，從第一頁開始翻。原本隨意的目光在紙面上移動的速度越來越慢，每翻一頁都要把裡邊的表格琢磨透徹，表情欣喜，如獲至寶。
言清漸安靜地在一旁坐著，無聊的視線落在桌上那幾塊壓在地圖邊緣的石頭上，也就是路邊撿起的普通石子，上邊還沾著泥土，正在被正午的陽光一點點曬乾。
」言顧問，這份報告，你寫了多久？」
」每天晚上有時間都會整理一點，大概半個月。」
」你說夜間行動的傷亡率只有白天的三分之一……」阮文山從材料上抬起眼，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度，」我之前一直以為夜間作戰更危險，因為看不清敵人。但數據告訴我，看不清敵人的時候，只要針對高科技裝備進行破解，敵人也會看不清我們。這是對的，但我從來沒有把數字加總起來看過。」
」咱們部隊在夜間行動中還有一個因素，沒有被納入之前的考慮——美軍的空中優勢在夜間會大打折扣。白天的美軍有偵察機和攻擊機協同，偵察發現目標後幾分鐘內就能呼叫空中支援。夜間飛機起降受限，飛行員在無光條件下也很難精確識別目標。換句話說，白天被偵察發現後，要面對的是空軍和地面部隊的聯合打擊，夜間只需要面對地面部隊。」
阮文山重新翻開了報告，找到了那一頁，確認上面的數字和言清漸標註的論據。
」連級規模的行動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二，營級規模百分之五十一。」阮文山讀完這段言清漸標記的大綱，找到了相對應的表格數據，」差距這麼大……」
」營級規模的行動需要協調的環節太多——先頭部隊、主攻部隊、預備隊、後勤支援、通訊保障。每一個環節出問題，整個行動就會受到影響。連級規模只需要一條指揮鏈、一個目標、一條撤離路線，中間出錯的概率自然更小。」
言清漸的身體微微前傾，指了指表格最後幾行數據，」而且營級行動在運輸途中暴露的時間也更長。第四頁的數據顯示，百分之七十的裝備損耗發生在運輸途中，而不是在戰鬥中。這是過去四個月里所有部隊的匯總數據，可不僅僅是某一支隊伍的數據。」
阮文山翻到第四頁，看了上面的數據，然後合上了報告。把那摞材料整理齊，在桌面上輕輕頓了兩下，讓邊緣對齊。
」運輸途中的損耗……」阮文山重複了遍這句，像是在嘴裡把每個字都嚼過一遍，」我們把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如何改善武器裝備上，卻沒有注意到運送到前線的過程中已經損失了大部分。」
他把報告放好，雙手擱在紙頁兩側，感慨。
」言顧問，你讓我們看到了我們自己都看不到的東西。」
」數據不會撒謊，你們北越是一支勇敢的軍隊，但如果能把勇敢用在正確的地方，北越將會變得更加強大。」
好話誰都愛聽，阮文山笑著把報告拿起來，走到竹屋門口，朝外面站崗的警衛員招了招手。警衛員快步走過來立正，阮文山把報告遞給他，」把這個送去國防部翻譯處，儘快譯成越文。記得把原件拿回我這裡，翻譯件做成複寫本，下發到團級以上單位。」
警衛員恭敬的接過報告，利落轉身快步走了。阮文山腦海里還在回想言清漸剛才的話，杵在門口，逆著光，身形被正午的太陽勾出一道清晰的輪廓。良久才轉過身來看向言清漸，說了句言清漸沒有想到的話。
」言顧問，如果將來有一天你們國家需要我們去做什麼，記得來找我這個戰友。」
相伴數月，兩人配合還算默契，多少還是有戰友感情的，言清漸站了起來，沒有刻意去回答阮文山這句感性的話，只是朝阮文山伸出了手。阮文山過來緊緊握住他的手，那隻手的掌心粗糙、指節粗大，握力很重。
」清漸同志，保重。」
」文山同志，你也保重。」
要辦的事情已經做完，言清漸不再打擾阮文山工作，走出了後方指揮部，沿著山坡往下走。正午的陽光曬在他肩膀上，曬得布料微微發燙。他走到坡底，似有所感，回頭望了一眼——阮文山還站在竹屋門口，逆光的身姿堅韌挺拔，像一尊被釘在門框裡的剪影。
再次向阮文山揮了揮手，言清漸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去。身後的竹林在風中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有什麼東西在葉片之間傳遞著消息，一浪接一浪地向遠處擴散。
回到自己的帳篷，報告材料的草稿還留在桌面上。隨手拿起來翻了翻，這是此次援越最大的收穫，不只對北約而言。把它夾進行李袋的側袋裡，這些可是要帶回國存檔的，是他生命里不可多得的印記，也是組織審驗的標誌。
帆布袋已經收好了口，裡面除了換洗的衣服和一疊翻譯好的地圖，還有半筒沒來得及用完的螢光粉，用蠟封著口。
他把行李袋拎起來，扛到肩上，走出帳篷。帳篷外面的陽光比上午更烈了些，曬得地上的草葉捲起了邊。
一月份他剛到這裡的時候雖然是冬天，可南方的冬天也是這樣的天氣，白天熱得人不想動，晚上卻涼得需要蓋毯子。如今濕季即將到來，等他回到四九城的時候，恐怕這裡已經開始下雨了吧。
謝絕翻譯過來幫他提行李的舉動，言清漸有些不舍的沿著土路向前走了段路，在一處能俯視整個營地的小山包上停了下來。
營地里的帳篷分布均勻、井井有條，有些後勤戰士在空地上晾曬被雨水浸過的被褥，有工程兵在忙碌的修理器材，遠處還有戰士正在搬運物資箱，從卡車上往倉庫里搬。
一切都在正常運轉，和四個月前他剛來時一樣，又好像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人還是那些人，但走過那片空地時，腳步里多了一道從前沒有的篤定。
他懷念的待了會兒，把營地的風景印在腦海里，才繼續往前走。
身後營地小山包上的風從竹林上方灌下來，帶著水分充足的氣息，吹得他後頸微微發涼。前面有隊換崗的戰士從對面的坡道下來，肩上扛著步槍，步伐整齊，踩在土路上揚起薄薄的灰。
他們看到言清漸時，有認識的戰士還熱情的抬手朝他揮了揮，他下意識的也抬了下手作出回應。看著那隊戰士繼續往前走，漸漸被竹林的枝葉遮住了身影，只留下腳步聲還在傳過來，又斷斷續續地消散在風裡。
營地里的炊煙正在升起來，在午後的陽光里顯得又輕又淡，飄了幾丈高就被風吹散，什麼也沒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