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一五章 影子檔案

  六月的最後一天,天氣悶得像一口沒掀蓋的蒸鍋。言清漸把辦公室的窗戶開到最大,風從院子那邊吹過來,沒有帶來一絲涼意,反而裹著柏油路面被曬了一整天的餘溫,熱烘烘地貼在臉上。他把軍裝外套掛在椅背上,只穿著棉布襯衫,領口鬆開了一顆扣子。

  王雪凝拿著已經收尾的簡報,進門時先抬手扇了一下風,對著言清漸抱怨,「清漸,今天比昨天還熱,都想一直躺在家裡辦公了都。」她把簡報放在桌面上,指尖在上面輕敲了兩下,「這是香江那邊的簡報,六月最後一份。」

  心靜自然涼,言清漸沒有急著看簡報,緩緩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封口用火漆封著,「曉娥的信,通過秘密通道也送過來了,晚上回四合院一起看。」

  香江那邊姐妹來的信?王雪凝瞧了眼信封上的火漆印,心情好了很多,那都是錢和孩子們的消息啊,擱誰心裡,就如冬天擁有暖陽,夏天泡著冰泉。原本急躁的心情,瞬間冷卻,態度恢復成平時清冷模樣。

  「對了,清漸,下午有人來打聽你近況,說是革委會辦公室的,想問問咱們特事辦六月的工作重點是什麼。京茹跟他閒聊了幾句,把他引到值班室去了。」王雪凝難得露出笑容,俏皮的歪著頭,「京茹年輕反應得快,說『主任大部分時間都待在磐石計劃工地現場,辦公室的事都是常規勤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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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覺得秦京茹的話哪裡有笑點,倒被王雪凝反萌差,給逗樂了,樂了一會,言清漸才收住笑意,一本正經的嗯了聲,「京茹回復的好。」

  看出來了,王雪凝氣呼呼的捶了他一下,在他裝疼的哀嚎聲中走了,太假了好吧。他繼續傻樂了會,才拿起王雪凝那份簡報看了。內容沒有超出自己的預期,香江那邊的局勢在六月下旬已經比五月底平穩了一些,左派的行動規模沒有繼續擴大,港英政府的應對措施也保持在可控範圍內。

  他把簡報收進抽屜,和這個月已經被歸檔的舊簡報放在一起,像一層層極薄的板岩疊加在同一頁上,每一頁邊緣都對齊得恰到好處。

  傍晚下班時間,言清漸準時下班,回到南鑼鼓巷38號四合院。剛推開門就聽見院子裡的說話聲,壓著嗓子,夾著碗筷碰撞的細碎響動,像是有什麼大事正在發生。他走進去,院子裡的葡萄架下擺了張大圓桌,桌面上鋪著洗乾淨的藍印花布,盤子碗筷已經擺了大半圈。

  跟寧靜專車提前回來的王雪凝、林靜舒、秦京茹、梁婧菁和沈嘉欣都在。沈嘉欣這會正端著一盤涼拌黃瓜從廚房出來,林靜舒坐在廊下的藤椅上剝毛豆,秦京茹在數筷子,一根一根擺放在桌面上,動作細緻而又帶著某種儀式感。聽到言清漸和眾女打招呼的聲音,秦淮茹從廚房探出頭來,「清漸,洗手吃飯。」

  應了一聲,言清漸遵從的到水缸邊洗了手,在圓桌的主位坐下來,接過馬嬌蘅遞來的一碗綠豆湯,「你們跑得比我都要快,小心以後給你們都穿小鞋咯。」寧靜剛上樓換了件短袖的舊軍便服下來,笑嘻嘻的抱著他胳膊坐下,手裡搖著一把蒲扇,「雪凝說,曉娥她們來信了?」

  對自己的這個師姐,可不敢作妖,私底下師姐瘋起來,那中二病自己可扛不住,言清漸放下碗,老實的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火漆封口的信封,用鑰匙挑開封口,「香江那邊的消息,昨夜剛到的。」他把裡面的信紙和照片抽出來放在桌上,秦淮茹放下筷子湊過來。

  言清漸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展開,輕聲念起來,「曉娥說,清曉實業六月的核心動作已經基本完成了。中環、尖沙咀、九龍塘這幾個主要地段的地皮和舊樓,已經搶在其他競爭公司前完成收購。另外,清曉大廈的選址定下來了,在銅鑼灣興建,下個月正式奠基。」

  裡邊有自己的一份,秦京茹在對面放下筷子,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眼睛在燈影里彎了彎,「清照大廈……這名字起得好,一聽就是正經大公司做的,像模像樣的。」她說完又認真想了想,「不過銅鑼灣那塊地……我記得挺貴的,曉娥姐和嵐嵐姐、莉兒姐花了不少錢吧?」

  「不會,曉娥她們趁現在市場恐慌拿的地。」言清漸端起綠豆湯喝了一口,「現在的價格比年初低了將近兩成,賣家比買的急。」

  林靜舒剝完最後一顆毛豆,把豆粒攏進碗裡,手指上還沾著一點豆衣的碎屑,「那接下來幾個月呢?她們還繼續買嗎?」

  「不會一直買,我讓他們留好現金,等到八月底再出手。」言清漸把信紙翻到第二頁,「現在是六月底,市場還在跌。到八月底恐慌性拋售最猛的時候,恆指會跌到歷史低點附近,到時候才是大舉買入藍籌股的時機。現在入場太早,錢會被套在半山腰。」

  沈嘉欣端著茶杯,好奇的詢問,「清漸,恆指低點,你預估大概會跌到多少?」


  「差不多吧。」言清漸放下信紙,另一隻手從信封里抽出幾張照片,遞給秦淮茹,「恆指跌到那個位置時,市場上到處是跳樓價,只要手裡還有現金,閉著眼買都不會虧。」

  秦淮茹接過照片瞧了——第一張是清照大廈效果圖,淺灰色的建築輪廓立在圖紙上,簡潔端正,旁邊的批註寫著「預計1968年底竣工」。她把照片遞給旁邊的馬嬌蘅,目光依然落在手裡的照片上,「之前聽你說過股票,你有什麼具體建議?」

  「嵐嵐作為財務總監已經在規劃了,等八月底恆指到位,重點進幾家公用事業和地產公司。這幾類股票現金流穩,就算市場再跌也扛得住。另外信里說,假髮製造業已經開始出效果了——前期收購的那幾家工廠,今年已經帶來了三千萬港元外匯。」他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聲音在夏夜的風裡顯得格外平穩,像一根被壓住邊緣的紙頁落在桌面上。

  「三千萬?」王雪凝放下手裡的綠豆湯,看向凡爾賽的言清漸,「外匯?這個數字不小吧?你咋這麼風輕雲淡的?」

  「香江那邊的假髮出口,正好趕上歐美市場旺季,訂單排滿了下半年。當初收購的時候成本很低,現在回頭看回報率還不錯。」

  就喜歡自己小師弟臭屁自信的樣子,寧靜把照片按順序疊好放回信封里,「那房地產的回報周期呢?」

  「清照大廈預計明年底竣工,現在到明年,經過我們這一抄底,地不會剩多少咯,之後租金收入肯定穩定增長。中環和尖沙咀那些舊樓先做翻新,等地鐵通車之後地價會上來。這一輪布局跑完,咱們清曉實業的資產結構就穩了。」

  秦京茹掰了一個饅頭,蘸了蘸盤底的湯汁,咬了一口慢慢嚼著,「曉娥姐她們在那邊,忙得過來嗎?」

  「嵐嵐管財務和外匯,莉兒管市場和渠道,曉娥管總體大方向。三個人各管一攤,分工清楚,不至於亂。而且她們手底下,一堆職業經理人在操盤,問題不大。」言清漸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側頭遞給馮瑤一個眼神,「馮瑤,你回頭幫我寫一封回信,跟她們說八月底那波行情不能急,慢慢入場就行。」

  一直跟在言清漸身邊,對錢沒多少概念,馮瑤一邊往碗裡夾菜,一邊脆脆應了聲,「我待會吃完飯就寫,寫完讓京茹過一下字句再封。」

  「別,瑤瑤姐,你自己寫完我來謄一遍,我的字比你的清楚。」

  「行吧。」

  夜風吹過院子,葡萄藤的葉子在風裡嘩啦響了一陣,又安靜下來。燈影在桌面上微微晃動,把碗沿和杯壁的輪廓拉長又縮短,像在不斷調整焦距。

  吃過晚飯,言清漸靠在椅背上,把信封里最後幾張照片抽出來瞧了瞧——清照大廈的效果圖,中環那幾棟舊樓的外牆翻新方案,還有一張是劉嵐拍的假髮工廠車間照片,機器前排著一列整齊的工位。

  照片裡的車間燈光亮堂,工人穿著乾淨的工作服坐在長桌兩側,每個人面前擺著幾束原料和半成品,像是一間運轉正常的普通廠房,不會有人知道這些工廠,正是往海外市場運送著,利潤三千萬港元訂單的生產主體。寧靜側頭瞅了一眼他手裡的照片,好奇問了句,「假髮工廠的訂單能持續多久?」

  「至少能撐到明年春天,歐美那邊的市場需求還在上升,只要產品質量穩定,後續的訂單不會斷。」他將信封推到圓桌中央。「這封信你們傳著慢慢看,看完讓淮茹收起來,放回書房抽屜。」

  秦淮茹接過信封,從圓桌一側開始傳閱。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風吹葡萄葉的沙沙聲和偶爾一兩聲碗筷碰撞的輕響。言清漸坐在主位上,側過頭時目光落在院牆上方,那段開始變暗的天際線上,雲層的邊緣正在從淺灰變成深灰,又從深灰融進更深的藍里,沒有驚動任何一盞燈。

  寧靜放下信封,大體了解了婁曉娥操作規劃,「那八月底之後,清曉那邊的工作節奏會怎麼調整?」

  「恆指到位後,嵐嵐會陸續建倉,地產那邊除了清照大廈的主體工程,別的項目暫時放一放,等年底市場企穩再說。六月份的事情都收尾了,明天開始就是七月,磐石計劃還有幾處通風口的回填要驗收。你們各忙各的,有事隨時報過來。」

  「清漸,香江那邊的簡報,七月還繼續發嗎?」

  「雪凝別想偷懶,香江簡報繼續啊。頻率不用變,每三天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