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一三章 戴手銬也要抓

  民族飯店的廚房裡,瀰漫著蒸汽和蔥油混合的氣味,油煙在簡易排風扇的旋轉下,緩慢上升吸進排氣管道,多餘的霧氣在燈罩周圍凝結成一層細密的水珠。

  這幾天,言清漸為這核潛艇工程協調會議沒少費心,不止要保證會議不受外來干擾,投入了除開重要目標外圍崗哨外,勤務連所有戰士過來保駕護航;就是整個後勤吃喝拉撒也都壓在言清漸身上。不過這些都難不倒他,甚至為了參會同志們能夠吃好,他還給飯店拉來了兩頭豬,說是到鄉下公社換的,走的是衛戍區特事辦的帳。

  這會功夫,後廚掌勺的師傅經過數次顛勺,正把剛炒好的豆角炒肉片,從大鐵鍋里倒進搪瓷盤裡,油星濺出來落在灶台邊緣,發出細碎的滋滋聲,旁邊爐灶上的豬骨湯鍋正冒著微沸的細泡。

  早上的會議臨近結束,言清漸來到後廚檢查飯菜情況,走到灶台旁邊,低頭看了剛出鍋的菜,豆角和肉片切得均勻,火候也到位。

  「師傅,午飯給同志們加了什麼菜?」

  看到言清漸進來,他們這幾天也混得臉熟,知道是衛戍區的副司令,掌勺師傅憨厚的笑著,用圍裙擦了擦手。

  「言副司令,多虧你送來的那兩頭豬,今天加了紅燒肉和大骨冬瓜湯。昨天有東北來的同志反映,想吃口熱乎的地道炒菜和大骨湯,我看他們都是遠道來的,就多備了一些大料熬大骨湯。」

  「夠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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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夠了,都是按人頭算的,每人一份,還有剩的,保證讓他們吃好。」師傅轉身掀開另一個鍋蓋,白色蒸汽一下子湧出來,「今天的米飯也燜得軟。」

  瞧了眼蒸米飯,言清漸心裡有數,自己弄來的黑土地大米,蒸出來的自然色香味俱全好吧;目光掃過灶台上碼好的一摞搪瓷飯盒,「師傅,按名單分,交代後勤工作人員送到房間時,叮囑下同志們,儘量別在外面來回走動,後廚忙完也別在前面逗留,保證同志們的午休時間清淨。」

  師傅乾脆的應了聲,回頭繼續忙手裡的活計。言清漸沒有再打擾,退出後廚沿著走廊穿過大廳,拐向側門的方向。他在飯店門口停了一下,隔著玻璃門朝街對面的方向望過去——今天沒有人聚在那裡。路面空蕩蕩的,只有幾片落葉被風推到牆根下疊成一堆,像是被時間無意堆放在那裡的記號。

  回到飯店大廳,言清漸在大廳西側的接待台,看到幾名與會者聚到一塊,正在翻閱當天的會議材料,紙張不時翻動,偶爾會低頭在頁邊做幾筆記號。

  其中一位年紀稍長的同志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杯還在冒著熱氣的茶。看到言清漸走近,把茶杯輕輕放回托盤上,站起身來,「言副司令,我們那邊的情況……研究所已經停了快兩個月了。設備還沒封存,但沒有人幹活。連看大門的老同志都被拉去開了好幾次會,研究所的圍牆裡只剩野草在長。」

  竟然和自己說這些,言清漸還是挺意外的,但沒有拒絕,一臉和善的在另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下來,安靜地聽著。

  那位同志也沒想到,自己病急亂投醫,還真逮到願意傾聽的大官,態度更為端正了,雙手合攏放在膝蓋上,像是在整理思路,接著繼續往下說,「有些同志想開工,但不敢。怕被說成是『以生產壓革命』。項目組裡幾個技術骨幹被拉到會上批了幾次,可遭老罪了,就是現在,有一個還在醫院裡躺著,研究所的圖紙鋪在桌上落了灰,沒有人敢去翻。」

  如果說別的,可能言清漸不會管,可這些同志都是核潛艇研製路上的一塊磚,耐心聽他把話講完,「您說的是哪個研究所?」

  「西北那邊的第二研究所,主要是負責動力系統的。」那位同志的目光落在沙發的扶手上,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剛才慢了一些,「如果再不恢復工作,整個配套鏈條都會斷掉。」

  「第二研究所?你的反饋,我收到了。您安心把會開完,剩下事我會協調。」

  經過短暫的午間休整,當天下午的會議上,關於核潛艇工程的討論,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與會代表逐一匯報了各自單位的現狀,有些同志說到一半聲音哽住了,停下來低頭喝水,把杯沿壓在嘴唇上,片刻後抹了抹眼角又重新開口,像是已經習慣把那些話咽回去,但這一次選擇勇敢的說了出來。

  聶總坐在主位,始終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直到最後一位代表的話音落定,聶總才抬起頭。他的目光從長桌一端緩緩掃到另一端,開口時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像被壓進了桌面。

  「你們說的這些情況,我已經知道了。有些事不該發生,抓國防建設有什麼罪?就是戴上手銬,我也要把這個工程抓到底。」

  會議全程,言清漸都有在認真的聽,直到會議結束,沒有隨著散會的人群離開,安靜地目送聶總從側門走出大會議室,他在思考自己能在這段歷史中做點什麼。

  言清漸在飯店二樓小辦公室,找到了秦京茹。她正坐在桌前整理當天的會議記錄,面前擺著一疊謄寫好的紙頁,墨跡已經幹了,言清漸走進來時順手帶上了門,「京茹,聶總今天在會上後半段講的那些話,你記錄下來沒有?」

  「記錄了,『抓國防建設,何罪之有?就是戴手銬,這個工程我也抓定了。』原文,沒有改動。」

  「再抄一份,標題寫『內部學習材料』,字號排小一點,不要加任何注釋或評語。」言清漸在桌邊坐下來,「抄完後先讓我過目一遍。」

  雖然不知道言清漸葫蘆里賣的什麼藥,秦京茹還是翻開新的空白筆記本,開始謄抄。她的字工整而乾淨,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持續了很長時間。言清漸靠在椅背上沒有催促,目光落在窗外逐漸變暗的天色上。

  大約二十分鐘,秦京茹把抄好的紙頁遞到他手裡。言清漸接過來看了,確認措辭準確、沒有多餘的修飾,撕下那頁放進了自己上衣的內袋裡,「京茹,這份材料作為內部資料,只能在小範圍傳閱,如果有人問起來,就說是特事辦整理的學習資料,不涉及任何正式文件。」

  「明白。」秦京茹合上了記錄本。

  「今天辛苦了,你還懷著孩子,注意休息,明天還要繼續開會,我讓馮瑤開車送你們回去。」

  看著言清漸離開,秦京茹把桌上的東西收了收,關掉了檯燈,屋裡陷入黑暗後又很快亮了起來——走廊里的燈光從門縫透進來,在地板上落了一道窄長的光帶。她拿起外套走出辦公室,門在她身後合上了,咔嗒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里,彈了一下就消失了。

  聶總那句話被整理成內部學習材料,最初只流傳於參加會議的人員之間,過了幾天後,國防科委的秘書,在整理會議紀要時注意到了這段話,將它單獨抄錄進了另一份文件,流轉的範圍逐漸擴大了一些。

  言清漸沒有主動向外傳播,也沒有採取任何行動去阻隔這段話的擴散。他只是把那張秦京茹謄抄的,交給了汪東興,至於要遞給誰看,不言而喻。

  交給汪東興後,那兩天裡,言清漸幾乎每天都待在飯店裡。睡得不深,夜裡偶爾會走到走廊盡頭的窗前待上一會兒,透過半開著的窗戶看向外面的街道。

  夜風不冷,拂過面頰時帶著一種溫和的觸感,從窗台邊緣滲進來,在走廊里擴散成一縷幾乎不可察覺的氣流。遠處偶爾有一兩輛夜行的車駛過,車燈在街角拐了一下就消失了。不知道最高層看到會是什麼反應,但是歷史書上,核潛艇是造出來了的。想來,這次會議結束,這些科研專家處境會好過一些吧。

  早上醒來,他依舊會去後廚看一眼當天的菜單,詢問食材的供應是否充足,炊具和爐灶是否正常運轉。會站在大廳的登記台觀察進出的人員,確認胸牌和證件一一對應,偶爾在走廊里遇見端著茶杯的與會者,會點頭致意。

  沈嘉欣早上會提前到飯店,拿著當天的日程安排在大廳門口等他。言清漸接過去看過之後交還給她,「食堂那邊安排了加餐,中午的紅燒肉多備一點,不夠再和我說。」沈嘉欣記錄在日程表顯眼處,轉身走向走廊另一端,去協調下午的會場布置。

  休會間隙,言清漸依舊會走到飯店正門待上一會兒,因為他知道自己這張臉,能讓革委會裡的造反派見了繞道。核技術他是不懂,但是面對各種魑魅魍魎,沒有誰比他更好使了。

  事實證明,有好幾波造反派頭目都來過,只是遠遠看見他杵在門口,就放慢了腳步,猶豫都不帶掙扎的,假裝路過匆匆離開了。言清漸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遠去的他們,接著是街道兩側,確認沒有一個方向有異常的動靜後,才轉身走回飯店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