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新疆回來的時候已經是秋天了。
四個人走了將近半年,從春天走到秋天,走了山西、陝西、甘肅、新疆,又折回來走了寧夏、內蒙古,從北邊繞回四九城。
車身上積了一層薄灰,輪胎的花紋磨平了一些,車頂的行李架上還捆著半路上買的一箱哈密瓜。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超流暢
鍾國勝把車開進四九城的時候是下午,陽光從西邊照過來,落在街面上,把那些熟悉的樓房和樹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鍾國勝沒有把車直接開回東城。
車子從二環上下來,拐進了南鑼鼓巷那條胡同。
胡同口還是那棵老槐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就落下來幾片。
鍾國勝把車停在胡同口,熄了火,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
趙建英在後排問了一句「到了?」,鍾國勝說「到了」。
許大茂從副駕駛上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認出了這條胡同,沒有說什麼。
四個人下了車,沿著胡同往裡走。
胡同不寬,兩邊的灰磚牆還是老樣子,牆根底下停著幾輛自行車和一輛板車。
牆頭上的草已經枯了,在風裡輕輕晃著。
鍾國勝走在前面,趙建英跟在他旁邊,許大茂和周詠梅走在後面。
走到九十五號大院門口的時候,鍾國勝停下了腳步。
院門還是那扇院門,但比以前更舊了,門板上的漆皮幾乎掉光了。
鍾國勝站在門口,伸手在門框上摸了一把。
指腹碰到那些鏽跡,粗糲的,凹凸不平,跟十年前、二十年前他每一次摸上去的感覺一樣。
鍾國勝把手收回來,推開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跟以前差不多,又差了很多。
棗樹還在原來的位置,枝頭掛著青色的棗子,還沒有熟,一粒一粒地墜在葉間,比外面那棵槐樹的葉子綠得更深一些。
樹底下的水缸還在,缸沿上搭著一塊木板和一把水瓢。
中院正房的門關著,門板上的漆面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一層灰白的木紋。
西廂房的窗戶開著,裡面沒有人,窗台上擱著一隻空盆。
東廂房門口晾著一件藍布褂子,被風吹得輕輕擺著。
院子裡的青磚地面裂了幾道縫,縫裡長出了細細的草,在風裡微微搖著。
鍾國勝站在院子裡,看了一圈。
看見那棵棗樹,想起鍾繼山小時候蹲在樹底下撿棗子的樣子。
趙建英站在鍾國勝旁邊,沒有說話,看著這間院子,想的是另一件事。
趙建英想起第一次來九十五號大院的時候,鍾國勝還在保衛處當內保大隊隊長。
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鍾國勝的側臉上。
許大茂站在棗樹底下,仰著頭看那些青棗,伸手摘了一顆,在手裡擦了擦,咬了一口。
棗肉緊實,甜裡帶著一點酸,跟記憶里的味道一樣。
許大茂把棗核吐了,站在鍾國勝旁邊,說了一句「還是那個味」。
鍾國勝點了一下頭,沒有接話。
周詠梅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看了看西廂房的窗戶、東廂房門口的褂子、中院正房的門框。
走回棗樹底下,站在許大茂旁邊,把手揣在口袋裡,安安靜靜地等著。
四個人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鍾國勝彎腰把一片葉子撿起來,在手裡轉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走吧。」
趙建英點了一下頭,走到鍾國勝旁邊。
許大茂和周詠梅也轉過身來,四個人一前一後往院門口走去。
鍾國勝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棗樹。
樹上的青棗被風吹得輕輕晃著,葉子翻過來露出背面淺淺的灰白,看了幾秒鐘,收回目光,跨過門檻走了出去。
胡同里的風從北邊灌過來,把路邊那棵老槐樹上的黃葉吹落了幾片,落在四人的肩膀上又滑下去了。
鍾國勝走在前面,趙建英跟在鍾國勝旁邊,許大茂和周詠梅走在後面。
四個人沿著胡同往外走,走到胡同口的時候鍾國勝回頭又看了一眼那條胡同,胡同不寬,兩邊的灰磚牆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暖色,牆根底下那幾個賣菜的和修鞋的攤子還在,有人在攤子前面蹲著挑菜。
鍾國勝看了一會兒,把手揣進口袋裡,轉過身來,朝停在路邊的那輛越野車走去。
四個人上了車。
鍾國勝發動引擎,把車從胡同口倒出來,拐上了大路,沒有往東城的方向開,而是往北走了。
趙建英在後排問了一句「不回家?」,鍾國勝說「先去趟朝陽門」。
趙建英沒有再問。
許大茂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的街景,路兩邊的樓房越來越高,路上的車也多了起來,跟當年離開四九城的時候完全是兩個樣子。
許大茂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擋風玻璃前面那條路上。
車開到朝陽門的時候,鍾國勝把車停在一條胡同口。
四個人下了車,走進胡同里。
這條胡同比南鑼鼓巷那條窄一些,兩邊的院子門都關著,牆頭上的草枯黃了,在風裡輕輕晃著。
走到一個門牌號前面,鍾國勝停下來。門還是那扇木門,漆面已經斑駁了,露出底下的木紋。
鍾國勝站在門口沒有敲門,只是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心裡想著事情。
許大茂站在鍾國勝旁邊,也看著那扇門,沒有出聲。
過了一會兒鍾國勝轉過身來,說了一句「走吧」。
四個人又沿著胡同走回去,上了車。
這一次鍾國勝把車開上了回東城的路。
太陽已經偏西了,落在車後面的天邊,把路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長。
車裡的老唱片換了一面,鄧麗君的歌從喇叭里傳出來,聲音不大,剛好填滿車裡的安靜。
趙建英在後排把頭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那些正在暗下來的街景。
周詠梅也靠在她旁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許大茂在副駕駛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想什麼。
鍾國勝把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面那條被晚霞映得有些發紅的路面上,開得不快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