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九年春天,四個人出發了。
車是一輛黑色的越野車,鍾繼山前年買的,底盤高,適合跑長途。
鍾國勝提前把車檢查了一遍,機油、剎車、輪胎、備胎,一樣一樣看過。
出發那天早上是四月初,天剛亮,東城的街面上還沒有什麼人。
鍾國勝把行李搬上車頂的行李架,用繩子捆了兩道。
趙建英和周詠梅一人拎著一個布袋,裡面裝著換洗衣服、洗漱用品和一摞路上吃的東西。
煮雞蛋、燒餅、榨菜、幾根黃瓜、兩壺灌滿的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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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大茂最後一個下來,手裡拎著一隻舊皮箱,箱子不大但看著有些年頭了,許大茂把它放在後備箱裡,拍了拍手上的灰。
鍾國勝發動了車,從東城拐上西二環,出了城之後上了高速。
車窗外的景物從樓房變成郊區的平房,又從平房變成大片的農田。
春天的農田還空著,地壟上只有一層淺綠的野草,遠處的楊樹剛抽出葉子,嫩綠的一層掛在枝頭。
許大茂坐在副駕駛上,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風從縫裡灌進來,吹在他臉上,他把帽子往下壓了壓。
趙建英和周詠梅坐在後排,兩個人中間放著一個布袋,布袋上攤著一張地圖,趙建英用手指在地圖上劃著名線,周詠梅在旁邊看。
第一站是太原。
鍾國勝把車停在一家旅館門口,四個人下車活動了一下腿腳。
趙建英和周詠梅去前台辦入住,鍾國勝和許大茂站在門口抽菸。
許大茂抽了兩口,把煙夾在手指間,看了看這條街,街面不寬,兩邊的樓房不高,有些牆面是灰的,有些貼了白瓷磚。
路邊有幾個賣小吃的攤子,賣刀削麵的、賣碗托的、賣炸油糕的,熱氣從鍋上面升起來,在空氣里散開。
抽完一根煙,把菸頭掐滅扔進垃圾桶,說了一句「找個地方吃飯」。
四個人在街邊找了一家小館子,點了幾個菜,過油肉、刀削麵、一盤涼拌莜麵。
菜上來之後鍾國勝夾了一筷子過油肉放進嘴裡嚼著,肉片嫩,木耳脆,鹹淡剛好。
趙建英給鍾國勝碗裡又夾了一筷子,說了一句「多吃點」。
鍾國勝點了點頭,低頭把碗裡的面吃完了。
在太原待了兩天。
他們去了晉祠,看了那些老殿和古樹,鍾國勝站在一棵周柏前面看了一會兒,樹身粗得幾個人合抱不過來,皮裂成一塊一塊的,像老人手上的皺紋。
趙建英站在旁邊仰著頭看,說了一句「這樹得有上千年了」。
鍾國勝點了一下頭,伸手在樹幹上輕輕碰了一下,又收回來了。
許大茂站在後面拿相機拍了一張,周詠梅湊過去看屏幕,說了一句「拍得不錯」。
離開太原之後往南走,到了平遙。
古城不大,但保存得完整,街面上是青石板路,兩邊是灰磚灰瓦的老鋪面,有的賣漆器,有的賣牛肉,有的門口掛著紅燈籠。
他們在一家老宅改的客棧里住了三個晚上。
鍾國勝每天早上起來在院子裡坐一會兒,看客棧老闆在檐下澆花、掃地、擦桌子。
趙建英和周詠梅去街上逛,買了幾件漆器小盒子,又買了兩斤平遙牛肉用油紙包著。
許大茂在客棧的堂屋裡跟老闆聊天,問了些古城的歷史,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本地人,講起來滔滔不絕,許大茂聽了半天,抽了兩根煙才起身回屋。
離開平遙之後往西走,過了黃河,到了西安。
西安比太原大得多,街上車多人多,路邊的梧桐樹剛長出葉子,綠蔭還很薄。
他們把車停好,去看了兵馬俑。
站在一號坑前面的時候,鍾國勝沒有說話,站在欄杆邊上,看著那些陶俑一排一排地立在坑裡,每一個的面容都不一樣,有人臉圓,有人臉長,有人嘴角往上翹,有人嘴角平著。
趙建英站在鍾國勝旁邊,看了一會兒,側過頭看了鍾國勝一眼。
在西安待了三天。
他們去了城牆、碑林、大雁塔,吃了泡饃、涼皮、肉夾饃。
許大茂吃得最多,每到一個地方都要嘗一嘗當地的吃食,有時候吃完還要問老闆是怎麼做的。
周詠梅笑話許大茂說「你乾脆改行開飯館算了」,
許大茂擺了擺手說「那不行,我就是愛吃」。
離開西安之後往西走,路越來越長,天越來越高。
過了寶雞之後進入了甘肅,路兩邊是連綿的山和黃土坡,有時候能看到幾孔廢棄的窯洞嵌在山壁上,門窗已經塌了,只剩一個黑洞洞的窟窿。
鍾國勝開著車,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車速不快不慢。
許大茂在旁邊看著窗外那些山,偶爾說一句「這地方以前的人怎麼活下來的」。
鍾國勝沒有接話,只是把方向盤往左打了一點,繞過了一個坑窪。
到蘭州的時候是傍晚。
他們把車停在旅館門口,去街上吃了一碗牛肉麵。
面是拉麵師傅現拉的,粗細均勻,湯是清的,上面漂著幾片蘿蔔和一層紅油。
鍾國勝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湯,放下碗說了一句「這個好」。
許大茂也把湯喝完了,放下碗說了一句「比我預想的辣」。
趙建英和周詠梅各自把碗裡的面吃了一半,剩下的推給鍾國勝和許大茂,兩個人各自把碗裡的東西掃乾淨了。
從蘭州繼續往西,到了敦煌。
鳴沙山的沙子是黃的,細細的,踩上去軟軟的。
他們到的時候是下午,太陽還高,四個人騎了駱駝進了沙山。
鍾國勝騎在前面,趙建英跟在他後面,許大茂和周詠梅騎在最後。
駱駝走得很慢,一步一晃的,鈴聲從前面傳過來,叮叮噹噹地響在風裡。
鍾國勝坐在駱駝背上,看著前面那片沙丘,一道一道的沙脊被風吹得又細又長,像有人拿筆在沙面上輕輕劃了一道。
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落在前面駱駝的駝峰上。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沙丘上。
天已經完全黑了,四個人並排坐著,屁股底下是白天被太陽曬得還留著餘溫的沙子。
頭頂的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城裡看到的亮得多,也近得多。
趙建英靠在鍾國勝肩膀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周詠梅坐在許大茂旁邊,把外套裹緊了一些。
許大茂仰著頭看了一會兒星星,說了一句「以前在港島看不到這麼多」。
鍾國勝沒有說話,看著頭頂那片星,想起自己剛從一九六五年穿過來的時候,那時渾身疼,知道這具身體的原主被人欺負了,需要他替他討一個說法。
那時候沒有想過以後會怎麼樣,只是把該做的事一件一件地做了。
後來娶了趙建英,生了三個孩子,看著他們長大、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
那些事一件一件地疊在一起,疊成了現在坐在這片沙丘上的這個人。
鍾國勝看了一會兒,把目光從天上收回來,低頭看了看身邊的趙建英。
趙建英靠在自己肩膀上,眼睛閉著,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第二天他們去了莫高窟。
窟里的壁畫有些已經褪了色,有些還留著原來的顏色,飛天在牆壁上飄著,衣帶從身上垂下來,又卷回去。
鍾國勝跟著講解員一個一個窟地看,聽她講那些壁畫是什麼年代的、畫的是什麼故事。
鍾國勝聽著,偶爾點一下頭,有時候在某個窟前面多站一會兒。
出來的時候許大茂問鍾國勝「看懂了多少」,鍾國勝說「不多」。
許大茂笑了一下,沒有再問。
在敦煌住了四天之後,他們繼續往西走。
過了星星峽就進了新疆。
路變得更直、更長,兩邊的戈壁灘一直鋪到天邊,有時候能看到一群駱駝在路邊吃草,有時候能看到遠處一片藍色的湖,走近了才發現是戈壁上的水汽在反光。
鍾國勝開著車,許大茂在旁邊打瞌睡,趙建英和周詠梅在後排翻照片。
車裡放著許大茂從港島帶來的老唱片,是鄧麗君的歌,聲音不大,剛好能把路面的噪音蓋住。
鍾國勝把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面那條筆直的公路上,路從腳下一直延伸到天邊,像是沒有盡頭。
開了一段之後側過頭看了一眼副駕駛,許大茂歪著頭睡著了,手裡還拿著那張地圖的一角。
鍾國勝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往前開。路還長,天還亮,四個人一路向西,慢慢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