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灰坐在小板凳上,他抬起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認真地問道。
「師傅,妖怪不是很厲害嗎?我看那些書上寫的,什麼山精野怪,能呼風喚雨,能生撕虎豹,連全副武裝的盜墓賊見了它們都只有逃命的份,它們為什麼會害怕軍人?」
張九衣放下手裡的搪瓷缸子,看了一眼自己這個年紀最小、問題卻最多的徒弟。
他年輕時也是從這種滿腦子神仙鬼怪、江湖傳說的年紀過來的,太清楚這個階段的孩子最容易被什麼東西唬住了。
他把缸子擱在桌上,用那種老派師傅特有的耐心和智慧,慢條斯理地給徒弟講解起來。
「孩子,你要知道,只有最強的生靈才會占據這世間最好的地方。老虎占的是山林,老鷹占的是懸崖,人占的是平原和城池。那些妖怪要是真有那麼厲害,真能呼風喚雨、生撕虎豹,它們為什麼不去占最肥沃的土地,偏偏要躲在深山老林里連人煙都不敢靠近的地方?」
「它們躲的不是人,是人的刀,人的槍,人的軍隊,自古以來,妖魔鬼怪怕的不是道士的符咒,是官軍的鐵甲和弓弩,符咒能殺幾隻?官軍一來,漫山遍野都是火把,箭矢比雨還密,你就是千年道行的妖王也得被射成刺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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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灰聽完這番話,皺著眉頭使勁想了好一陣子。
他覺得自己好像領悟了什麼,但又好像什麼都沒領悟。
師傅說的「最強生靈占據最好地方」和「軍隊比妖怪更可怕」這兩件事之間到底是怎麼連起來的,他還沒完全想通。
不過既然師傅說是這樣,那就是這樣,他用力點了點頭,把這個道理記在心裡,以後慢慢琢磨。
此時四姑娘山裡的九門營地已經是一片混亂。
霍仙姑站在礦洞入口處臨時搭建的指揮帳篷里,面前攤著一張四姑娘山的地形圖,但從礦脈深處不斷傳來的零星的槍聲和被密洛陀傷到的隊員的慘叫聲,讓她根本無法集中精力思考。
自從吳老狗帶回來外圍被正規軍封鎖的消息之後,營地里那種原本被強壓著的恐慌情緒就像被捅破的馬蜂窩一樣炸開了。
要不是所有的出山通道都被封死了,這群人早就趁夜色一鬨而散,盜墓賊是最擅長見勢不妙就溜的。
此時後勤負責人跌跌撞撞地從帳篷外跑進來報告。
「幾位當家的,不好了!後勤那邊說,兩天前就該送到的糧食補給到現在都沒有運上來,以前送糧的那批民兵全撤了,我們的後勤線已經徹底斷了,現在營地里的存糧最多只能撐到明天晚上。」
霍仙姑的臉色在這句報告之後徹底沉了下去。
她太清楚斷糧意味著什麼,九門這批人之所以還能維持表面上的秩序,是因為每頓還能分到一碗稀粥一塊乾糧。
一旦糧食徹底斷絕,這群在刀尖上舔血過日子的亡命徒立刻就會失去控制,到時候別說組織突圍,不內訌火拼就是萬幸。
她作為在場地位最高的當家人,深知眼下的局面已經拖不起了,等明天糧食徹底耗盡,自己這些人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最遲明天必須想出辦法,否則等到斷糧,下面的人全部失控,我們就只能乖乖下山當俘虜,把自己這幾百號人的腦袋交出去給別人當軍功章。」
說完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轉過頭,把目光投向了礦洞深處。
那條幽深的甬道里隱約傳來密洛陀撞擊岩壁時發出的沉悶轟響,那些沒有腦子只會感知熱源的石頭怪物,此刻在她眼中卻忽然變成了某種危險的救命稻草。
「也許我們逃生的希望,不在山下,而在山洞裡面。」
與此同時前沿營地的作戰帳篷里,張立言正坐在摺疊椅上,手裡握著野戰電話的聽筒。
電話線從帳篷頂部的出口拉出去,沿著臨時架設的電線桿一路延伸到山下的通訊站。
聽筒那頭終於接通了,王姨熟悉的嗓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你小子當初離開四九城的時候怎麼說的?說要常打電話回來,這都多久了?你才想起給我打電話?」
張立言立馬把聽筒換到另一隻手上,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成了乖巧模式,語氣里的狗腿程度比在台基廠大院時又精進了幾分。
「王姨,我這不是忙嘛。今天剛閒下來,立馬就給您打電話了,這事都怪張建設那小子,天天把我按在車間裡幫他幹活,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電話那頭的王姨顯然沒有被他這套說辭忽悠住,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你小子少跟我來這套,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帶著內衛團跑山里去抓盜墓賊了,現在人就在四姑娘山腳下的前沿營地,怎麼著,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張立言拿著聽筒嘿嘿笑了兩聲。
他早就知道自己這趟四姑娘山的行動瞞不過王姨,四川這邊的公安內衛團調動,省公安廳的文件是要抄送部里備案的,王姨只要有心,這些事瞞不住她的。
「王姨,還是您懂我。確實有件事得跟您匯報一下。」
張立言微微坐直了身子,把聽筒換回慣用手,語氣里的嬉皮笑臉收了幾分。
「我就說嘛,你小子沒事絕對不會給我打電話。說吧,什麼事。」
王姨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訓人,但了解她的人都知道,這種不假思索直接讓說正事的反應,恰恰是對對方最大的信任。
張立言把四姑娘山礦洞裡密洛陀的事簡要地講了一遍,天外隕玉礦脈的特殊活性、密洛陀的形態和攻擊方式、以及這種介於礦物和生物之間的特殊存在潛在的研究價值。
說完之後他頓了頓,然後提出了此行的真正需求。
「姨,我想讓你幫我找幾個考古方面的專家,另外,讓總廠的樣式雷帶著他的師弟們過來支援一下,這礦脈里的建築結構很複雜,最好有專業人士在場。」
王姨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樣式雷那幫人現在正熱火朝天地趕銀耳種植基地的訂單,一會兒我讓人通知他,讓他給你回個電話,你自己把事情安排好,別耽誤了銀耳種植基地的工期就行。」
見王姨同意了,張立言語氣里的狗腿勁兒又上來了,聲音都比剛才甜了好幾個調。
「王姨,謝謝你,等我回去了給你帶禮物。」
王姨在電話那頭被他這聲裝乖賣巧的「謝謝」逗得笑罵了一句。
「臭小子,你當我是小姑娘?帶個禮物就把我哄好了?你有這功夫,好好地找個對象,早點結婚,讓我省點心吧。」
張立言一聽到「找對象」三個字,眼珠本能地開始四轉,這是一個在台基廠大院和總廠辦公室里被各位阿姨們圍攻過無數次之後形成的條件反射。
他立刻用一種急促但又不失禮貌的語氣對著聽筒快速地說了一連串告別的話。
等王姨那句「臭小子又跟我來這套」剛飄進耳朵,他就輕輕地把聽筒放回了電話機上。
掛了電話之後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現在自己的媽、自己的這些姨,全都統一戰線,逼著自己找對象。
自己今年才二十一歲,在後世大學還沒畢業呢,急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