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聾老太的專屬坐騎

  張立言那邊在東來順涮著火鍋、一群小夥伴為祖國的糧食未來熱血沸騰的時候,南鑼鼓巷95號大院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聾老太坐在自己那間黑洞洞的屋子裡,屁股底下墊著那塊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舊棉褥子,手裡攥著那根油光發亮的小拐杖,一雙渾濁的老眼直勾勾地盯著面前那盞煤油燈豆大的火苗。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野貓的叫春,秋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吹得火苗東倒西歪,把她那張布滿溝壑的老臉映得忽明忽暗,跟鬼似的。

  她在害怕。

  白天在院子裡被那個叫張立言的年輕人眾戳穿了烈屬身份的破綻,她這張老臉算是丟盡了。

  但這還不算什麼,丟臉這種事,她聾老太活了七十多年,經歷得多了,臉皮厚得能當鞋底,過兩天風頭一過照樣該吃吃該喝喝。

  真正讓她坐立不安的,是張立言臨走前說的那句話。

  「我回去就找人查你。」

  查她。

  這兩個字像一根魚刺一樣卡在她嗓子眼裡,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扎得她渾身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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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烈屬身份是假的,五保戶是托王主任走後門辦的,這兩件事如果只是私下裡查一查,她還有辦法應付。

  去王主任家走一趟,讓王主任動用人脈把這事按住,再不行就咬咬牙多送點禮,總能把窟窿堵上。

  可張立言那群小年輕是大院子弟,那張嘴是沒把門的,要是他們把這事回家告訴當官的父母,那就不是私了能解決的了。

  到那時候,就算王主任想幫她捂蓋子,也沒人敢替她捂了。

  所以問題的關鍵,不在於真相,在於怎麼讓那群小年輕閉嘴。

  聾老太的指甲無意識地刮著拐杖頭,刮出一道道淺淺的白印。

  她正在心裡盤算著晚上去找王主任,忽然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緊接著是兩聲小心翼翼的敲門聲。

  「老太太,您睡了嗎?」

  是易中海的聲音。

  聾老太皺了皺眉,她這會兒實在沒心情應付這個便宜兒子,但轉念一想,易中海和楊翠蘭兩口子是她好不容易挑中的養老對象,不能寒了他們的心。

  於是她清了清嗓子,換上一副慈祥的語調:「沒睡呢,進來吧。」

  門吱呀一聲推開了,易中海和楊翠蘭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

  易中海的臉腫得跟豬頭似的,兩隻眼都是青紫色的,左邊那隻腫成了一條縫,右邊那隻也只能勉強睜開一半,嘴唇上還有乾涸的血痂沒擦乾淨。

  他下午去醫院處理了傷口,醫生給開了些消炎藥和紗布,楊翠蘭把他的腦袋纏了一圈又一圈,遠遠看上去就像個剛從火線上下來的傷兵。

  楊翠蘭比易中海好不到哪去,雖然沒有外傷,但臉色白得嚇人,攙著易中海的胳膊時手還在微微發抖

  今天院子裡那陣勢把她嚇壞了,她嫁進這個院子十幾年,什麼時候見過那麼多大小伙子圍著人往死里踹?

  兩口子進了屋,在床沿上坐下,沉默了片刻。

  易中海率先開口,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老太太,今天這事,你說怎麼弄,那幾個小年輕太不像話了,您可是烈屬、五保戶,論輩分是這個院子裡的老祖宗,他們居然連您的面子都不給,當著那麼多人的面……」

  他開始絮絮叨叨地說個沒完,說到最後聲音都在發抖。

  「老太太,我在廠里幹了大半輩子,誰見了我不喊一聲『易師傅』,今天讓一群毛還沒長齊的小崽子打成這樣,這口氣我怎麼咽得下去?您得想想辦法,找你的關係收拾收拾他們!」

  楊翠蘭在旁邊也不住地點頭附和。

  「是啊老太太,你認識的人多,上面領導也敬著你,你說句話,比我們說一百句都管用。」

  聾老太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裡卻在冷笑。

  收拾那群大院子弟?你易中海還真敢想,誰知道那群小崽子背後站著什麼樣的高官?

  你讓我一個假冒的烈屬老太太去找他們的麻煩,這不是讓我往槍口上撞嗎?

  再說了,你易中海被打,好像我沒被打似的?

  但這話她不能說出口,易中海和楊翠蘭是她精心挑選的養老對象。易中海是八級鉗工,工資高、工作穩定,膝下無子。

  楊翠蘭為人老實,沒什麼主見,好拿捏。

  在這個院子裡,他們兩口子最適合給她當「兒子」和「兒媳」。

  「中海啊,」聾老太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擠出一個疲憊而慈祥的表情。

  「你說的事,我心裡都有數。但是你看,老太太我也被打了呀,那個叫張立言的小子,一巴掌把我扇倒在地,你看我後腦勺現在還腫著一個包呢。你覺得我能咽下這口氣?」

  易中海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行了,你也別說了,」聾老太擺了擺手,語氣忽然變得低沉。

  「一會兒等院子裡的人都睡下了,你背我去王主任家一趟,這事要怎麼處理,還需要王主任幫忙拿個主意,你放心,老太太我心裡有數,不會讓咱們白挨打的。」

  易中海聽到這話,眼睛亮了一下,雖然兩隻熊貓眼亮起來也看不太出來。連連點頭道:「行,老太太,我聽你的。一會兒我背你去。」

  聾老太嗯了一聲,閉上眼睛不再說話,示意送客。

  易中海和楊翠蘭識趣地起身告辭,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

  夜深了,南鑼鼓巷95號大院裡的燈一盞接一盞地滅了。

  大約十一點鐘光景,易中海窸窸窣窣地從自家屋裡摸了出來。

  他披了一件深色外套,把領子豎起來遮住纏滿紗布的臉,躡手躡腳地穿過院子,來到聾老太門前。

  聾老太早就穿戴整齊等著了。

  易中海在聾老太面前彎下腰,聾老太趴到他背上,兩隻乾瘦的胳膊摟住他的脖子。

  易中海咬了咬牙,雙手托住老太太的大腿,站起身來。

  他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被聾老太這一壓,渾身的淤青都在叫疼,但他不敢吭聲,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院門口挪。

  院門白天被踹壞了,門閂歪歪斜斜地掛著,打開的時候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易中海探出頭左右張望了一圈,確認胡同里空無一人,這才背著聾老太閃身出了門,消失在濃重的夜色里。

  他沒有注意到的是,西廂房那扇窗戶後面,一雙小眼睛正透過窗簾的縫隙,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