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一年的最後一天,四合院裡掛滿了紅燈籠,何婉婷從早上就開始忙活,燉了雞,蒸了魚,炸了春卷,包了餃子。
鍾建華坐在棗樹下的藤椅上,腿上蓋著毯子,看著何婉婷進進出出,叫她也歇會兒。
何婉婷說不累,今晚孩子們都回來,得讓他們吃好,鍾建華沒再勸。
鍾念安一家回來,安寧已經上小學三年級了,安邦也上一年級了,兩個孩子的普通話已經說得很流利,四九城的同學能聽懂他們說話了。
安寧說再也不轉學了,剛交的朋友又要分開,Vivian說誰說要轉學了,咱們就在四九城住下了,安寧說真的,Vivian說真的。
鍾念國一家從港島飛回來,鍾念華上六年級了,鍾念萱上三年級,兩個孩子的粵語比普通話流利,可跟爺爺說話還是努力說普通話,發音有點奇怪,鍾建華聽著忍不住笑。
鍾念華說爺爺您笑什麼,鍾建華說沒笑,鍾念華說您明明笑了,鍾建華說嗯,笑了。
許念恩也來了,一個人來的,她每年除夕都來四合院過年,林曉芸走後,許大茂每年都帶她來,許大茂走後,她一個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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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婉婷說念恩,你該找個對象了,許念恩說嬸,我一個人挺好的,何婉婷說好什麼好,老了怎麼辦。
許念恩說老了進養老院,何婉婷說那不行,你華叔不會同意的,鍾建華說嗯。
冠東的老兄弟都不在了,只剩鍾建華一個人,何婉婷有時候會提起陳衛國、許大茂、靚坤、阿渣、大東、阿傑、孫隊長、阿七,說他們當年在港島的事。
鍾建華聽著,偶爾嗯一聲,何婉婷說你就不想他們,鍾建華說想。
何婉婷說想你怎麼不去看看他們,鍾建華說去哪兒看,何婉婷說不出話了。
鍾建華說他們都在心裡,何婉婷看著鍾建華那張蒼老的臉,想說什麼,喉頭像被堵住了,鍾建華拉著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年夜飯擺了兩桌,大人一桌,小孩一桌,鍾念安端起酒杯說爸,新年快樂。
鍾念國也端起來說爸,新年快樂,鍾建華端起茶杯跟他們碰了一下。
Vivian給鍾建華夾了一筷子菜,說爸,您嘗嘗這個,蘇筱給鍾建華盛了一碗湯,說爸,您喝湯,鍾建華說好。
鍾念華領著弟弟妹妹給鍾建華敬飲料,鍾念華說祝爺爺身體健康,鍾念萱說祝爺爺長命百歲,鍾安寧說祝爺爺天天開心,鍾安邦說祝爺爺爺爺那個那個。
鍾念華說你說什麼呢,鍾安邦說我不知道說什麼,全桌子人都笑了,鍾建華說好。
飯後一家人坐在院子裡看春晚,何婉婷把電視搬到了廊下,孩子們搬著小板凳圍坐在電視機前。
鍾建華坐在藤椅上,腿上的毯子滑下來,鍾念安彎腰幫他蓋好,鍾建華說不用,鍾念安說您別著涼。
鍾念華跑去放煙花,鍾念萱跟在後頭,鍾安寧和鍾安邦也跟著跑,四個孩子在院子裡嘰嘰喳喳,鍾念華點了煙花,趕緊跑開,煙花衝上夜空,嘭的一聲炸開,紅的綠的黃的,照亮了整座院子。
鍾念萱捂著耳朵說好看,鍾安寧說再放一個,鍾安邦說我來點,鍾念華說不行,你太小。
鍾安邦說我不小,鍾念華說你還尿床呢,鍾安邦臉紅了。
午夜的鐘聲敲響了,何婉婷從屋裡端出一盤盤餃子,韭菜豬肉餡的,鍾建華愛吃的。
鍾建華夾了一個咬了一口,燙得直咧嘴,何婉婷說慢點吃。
鍾建華說不慢,怕涼了,何婉婷白了他一眼,他笑了,鍾念安看見了,他爸笑了。
孩子們在院子裡瘋跑,煙花在夜空中綻放,何婉婷扶著鍾建華站在廊下看著那些孩子。
鍾念安站在棗樹下,看著父親花白的頭髮和微微佝僂的背,鍾念國走過來站在他旁邊,鍾念安說爸老了。
鍾念國說嗯,鍾念安說冠東以後就靠咱倆了,鍾念國說嗯。
鍾念華跑過來拉著鍾建華的手說爺爺,您跟我們一起去放煙花,鍾建華說爺爺走不動了。
鍾念華說那我扶著您,鍾念華扶著鍾建華慢慢走到院子中間,鍾念萱也跑過來扶著他另一邊,兩個小孩子一左一右,像兩根小拐杖。
鍾念華點燃了煙花,趕緊跑開,煙花衝上夜空,炸開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
鍾建華仰頭看著那片金色的光芒,那張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那不是笑,不是淚,是一個把一輩子都交給了冠東的人,在生命的暮年看著自己點亮的那盞燈依然在夜空中閃耀時,才會有的表情。
二零一二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晚,四合院裡那棵棗樹一直到四月才冒出嫩芽,何婉婷站在樹下仰頭看了半天,說今年春天來得晚。
鍾建華坐在藤椅上,腿上蓋著毯子,說晚點好,何婉婷說晚什麼好,鍾建華說晚點暖和,何婉婷沒接話。
鍾建華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了,何婉婷每天給他量血壓,記錄在本子上,那些數字忽高忽低,像他這輩子走過的路。
鍾念安和鍾念國回來了,兄弟倆守在病床前,鍾建華說你們不用回來,我沒事,鍾念安說爸,您別說了。
許念恩也來了,站在病房門口,不敢進去。
何婉婷拉著她的手說念恩,進來看看你華叔,許念恩走進去,看著鍾建華那張蒼白的臉,眼淚就下來了,鍾建華說哭什麼,許念恩說我沒哭。
冠東的老兄弟都不在了,來送鍾建華的是他們的子女。
鍾建華把鍾念安和鍾念國叫到床前,說你倆聽著,鍾念安說爸,您說,鍾建華說冠東交給你們了。
鍾念國說爸,您放心,鍾建華說好好干,鍾念安說嗯,鍾建華說別給我丟人,鍾念國說不會的。
何婉婷站在旁邊沒哭,她握著鍾建華的手,那隻手已經沒有多少溫度了。
鍾建華說婉婷,何婉婷說嗯,鍾建華說這輩子辛苦你了,何婉婷說不辛苦。
鍾建華閉上眼睛,鍾念安叫了一聲爸,他沒應,鍾念國叫了一聲爸,他也沒應,監護儀上那條線變成了一條直線,發出長長的嗡鳴聲。
何婉婷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她沒有哭出聲,就那麼靜靜地流著淚,握著鍾建華的手。
走廊里的人聽見了那聲嗡鳴,知道鍾建華走了,許念恩蹲在地上,捂著臉哭。
陳衛國的兒子摘下眼鏡擦了擦,冠東的老兄弟都不在了,來送鍾建華的是他們的子女,那些當年跟著鍾建華從港島油麻地一路拼過來的人,如今在另一個世界相聚了。
鍾建華的遺像掛在靈堂正中間,那張照片是鍾念安選的,鍾建華穿著深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沒有笑容,可眼神很平靜。
何婉婷站在遺像前,看著那張她熟悉了一輩子的臉,說他年輕時候就這個樣子,鍾念安說媽,您別太難過了,何婉婷說不難過,他去找那些老兄弟了。
鍾建華走後的第一個清明節,四合院裡那棵棗樹開滿了白色的小花,何婉婷坐在藤椅上,看著那些花,想起鍾建華說這棵樹是他剛搬來時種的,如今樹幹已經有碗口粗了。
鍾念安和鍾念國兄弟倆站在棗樹下,誰都沒說話。
何婉婷說你們爸這輩子不容易,鍾念安說媽,我們知道,何婉婷說你們要把冠東守好,鍾念國說媽,您放心。
鍾念華長大了,已經上了初中,鍾念萱也上了小學五年級,鍾安寧和鍾安邦也都在四九城上學。
四個孩子站在棗樹下,仰頭看著那些白色的小花,鍾念華說爺爺說這棵樹是他剛搬來時種的,鍾念萱說爺爺還說什麼了,鍾念華說爺爺還說,冠東的燈,會一直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