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如一上午看了三十多個病人,水都沒顧上喝一口。中午剛扒了兩口飯,又來了個老大爺,捂著肚子。
「大爺,這兒疼還是這兒?」秦淮如按了按他的腹部。
「哎喲……這邊,右邊,跟擰著勁似的。」
「可能是闌尾炎,得去大醫院。」秦淮如寫了張條子,「讓家裡人陪著,趕緊去協和,別耽誤。」
龍阿朵偶爾來幫忙,一手針灸治好了不少疑難雜症。社區里越來越多人找她,她不收錢,來者不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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棒梗在6101所當底層技術員,平時住所里的宿舍,周末才回四合院。這天他難得回來得早,手裡提著一包所里發的水果糖和餅乾。
「奶奶!我回來了!」
賈張氏從屋裡迎出來,七十多歲的人了,腰板還硬朗,就是耳朵有點背。
「誰啊?」
「我,棒梗!」
「哦,棒梗啊!吃了嗎?」
「還沒呢。」棒梗把糖分給南瓜、櫻桃。
晚飯是龍阿朵做的手擀麵,豆角肉絲鹵。傻柱忙完了店裡的事,端著一碗剩菜過來湊份子。
「柱子,你那店一天能賣多少桌?」秦淮如問他。
「沒數過,反正廚房火沒熄過。」傻柱扒了一大口面,「哎,賈偉,聽說你要去四川?」
「嗯。」賈偉正吃著面,「那邊有個項目,得盯著。」
「四川那地方,火鍋辣得人找不著北。」傻柱咂咂嘴。
「好什麼好。」龍阿朵白了他一眼,「上次回來,胃疼半夜,當我不知道?」
賈偉沒吭聲,繼續吃麵。南瓜坐在門檻上看書,櫻桃趴在龍阿朵膝頭,已經困了。
賈偉在院子裡坐著,端著一碗麵湯慢慢喝。龍阿朵端來一碟醃蘿蔔。
「下周走?」她問。
「嗯,周一。待幾天說不好。」
龍阿朵點點頭,沒再問。她從來不問他具體幹什麼,只是每次他回來,碗裡的面總是多臥一個雞蛋。
賈偉剛放下碗,院門被人敲響了,敲得很急。
「誰啊?」傻柱扯著嗓子喊。
門外的人沒回答。賈偉走過去拉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穿中山裝的年輕人,神色緊張,額頭上全是汗。
「賈副組長,綿陽急電。」
賈偉接過電報,上面只有一行字:「光刻機組裝完成,測試曝光成功,但核心透鏡缺失,解析度無法達標。啟明。」
賈偉的手頓了一下。他慢慢把電報折好,塞進口袋。
龍阿朵站在門檻上看著他,沒問,只是靜靜地看著。
賈偉沖她點了點頭。他看了眼院子裡,南瓜還在看書,櫻桃已經睡著了,何歡逮住了那隻蛾子,正舉著給棒梗看。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屋裡。
三月的綿陽,山溝里開滿了油菜花,黃燦燦的一片,風一吹,掀起層層波浪。
陳啟明站在實驗室門口,身上的中山裝已經舊得發了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他比兩年前瘦了一圈,眼鏡片後面的眼睛深陷下去,但眼神比從前更亮了。
他手裡捏著一張剛出來的測試報告,紙頁還在微微發抖。
「主任!」一個年輕人從實驗室里衝出來,跑得差點撞門框上,「成了!第一片,功能測試全部通過!」
陳啟明沒說話。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報告,又抬頭看了看天。山裡的天空碧藍如洗,幾朵白雲懶洋洋地飄著。
他轉身走回實驗室。
淨化車間裡,十幾個技術人員圍在工作檯前,誰都沒出聲。工作檯上放著一塊四寸的矽片,矽片上有幾十個指甲蓋大小的方塊,每個方塊就是一塊晶片。其中一塊已經被挑了出來,裝在特製的測試座上,連接著示波器和信號發生器。
示波器屏幕上,規則的方波跳動得穩穩噹噹。
陳啟明走過去,拿起那塊晶片。很小,比指甲蓋還小一點,四四方方的,表面是灰黑色的封裝材料,側面能看到細細的金屬引腳。對著燈光看,能看到裡面矽片的反光,像一面極小的鏡子。
「製程多少?」他問。
「十微米。」一個年輕人回答,「跟預設目標一致。」
「頻率?」
「一兆赫茲。」
「功耗?」
「靜態功耗十二毫瓦,動態功耗三十五毫瓦。」
陳啟明點點頭,把晶片輕輕放回測試座。他的手指在碰到晶片的那一刻,微微顫了一下。
「給四九城發電報。」他說,聲音有些發乾,「就說,龍芯一號,試製成功。」
「是!」
實驗室里響起一陣壓抑的歡呼聲。有人互相拍肩膀,有人摘下眼鏡擦眼睛,一個姑娘轉過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沒人笑她。
兩年。七百多個日夜。三百個人窩在山溝溝里,從零開始搭起這條生產線。有人累病過,有人偷偷哭過,沒有人離開。
就是為了這一小塊矽片。
消息傳到四九城,賈偉正在開會。秘書把電報遞到他手裡,他看了一眼,站起身。
「會議暫停。訂機票,去成都。最近的航班。」
「下午的會……」
「推了。」賈偉腳步沒停,「告訴總參,我去綿陽。那邊出東西了。」
吉普車在盤山公路上跑了四個多小時。到綿陽廠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陳啟明帶著幾個人在門口等著,滿臉疲憊,但眼睛裡有光。
「東西呢?」賈偉沒廢話。
「在實驗室。」
賈偉跟著陳啟明快步走向實驗室。淨化車間裡,那台從倭國買來的光刻機靜靜地立在角落,銀灰色的機身上布滿了使用痕跡,有幾處還貼著膠帶。它旁邊的擴散爐、氧化爐、離子注入機……每一台設備都是千辛萬苦弄來的,每一台都有自己的故事。
工作檯上,一塊晶片被裝在一個透明的塑料盒裡,盒底鋪著防靜電海綿。
賈偉走過去,站定。他低頭看著那塊晶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把塑料盒拿起來,對著頭頂的燈光,慢慢舉高。
燈光透過透明的盒蓋,照在那塊小小的矽片上。晶片表面有細微的紋路,那是光刻工藝留下的電路圖案,細得肉眼幾乎看不見,但確實存在著——像一座極微小的城市,有街道,有建築,有橋樑,有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