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江南文脈的絕響(二)

  沈山病了,要請大夫。

  李瀛不管,秦重也答應了,城裡回春堂,最好的大夫被請進了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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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半個時辰,大夫就出來了。

  看門的士兵發現,進去的跟出來的就不是一個人,但他們沒有聲張。

  因為有人交代過了。

  五月十日,酷熱,知了叫得人心煩意亂。

  全城的書生,早早地聚集在街道上,每個人的袖子都沉甸甸地藏著東西。

  「今日,狗官若不道歉,我等就沖入府衙。」

  有書生低聲說道。

  「沒錯,此事一旦成,無人再敢小視江南,我等必然因此名揚天下。」

  另一個書生,抖了抖沉重的袖子。

  「沒錯,今日之江南,必將載入青史,我等一定要跟緊岳公子,也能青史留名。」

  第三個書生,摸了摸懷中硯台。

  「想要青史留名,也不要光盯著岳公子,若是有機會,能給那秦重來一下……」

  也有人也低聲說出謀劃。

  但不是所有人都如他們這般自信。

  「諸位兄台,聽說那秦重本是武將,他若凶性大發,讓人動刀子怎麼辦?」

  一個書生怯懦地問道。

  「哼!他敢?」

  一個聲音不客氣地插了進來。

  幾個書生回頭一看,來人他們認識,此人來自松江府,一向火爆衝動。

  「曾舉人,這話何意?」

  怯懦的書生問道。

  「你想啊,這麼多人湧入府衙,他若是敢動刀兵,絕非死傷幾人便能收場。

  一旦血流府堂,激起的便是天下士林的聲討,更是整個江南的滔天怒火。

  陛下壓得住江南士紳的洶洶物議嗎?朝廷承受得起,江南動盪的代價嗎?」

  曾舉人大聲分析道。

  「別看這秦重像個武夫,實際上此人奸詐,內中的利弊得失,早就算清楚了。」

  「否則,這七八日,他怎麼像只縮頭烏龜?今日一衝,必叫他烏龜搬家,滾蛋!」

  曾舉人激動地說道。

  「是這個道理,多謝曾兄解惑。」

  怯懦的讀書人,終於鼓起了膽氣。

  但曾舉人還沒完。

  「諸位兄台,此等大事,百年難得一遇,我等恰逢其會,何等幸運?」

  「今日只管往前沖,切勿後退半步,江南人可都在看著我們那!」

  他繼續蠱惑道。

  「曾舉人放心,我等也是讀過聖賢書的,為了公道,也為了江南,我等勇往直前!」

  一個陌生臉的書生走過來說道。

  「沒錯,江南,是咱們江南人的江南,他一個北方佬也敢來侮辱江南文脈。」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不怕,我沖在最前面。」

  另一個陌生臉的書生說道。


  有的書生跟著附和。

  曾舉人覺得這話不對,不是說得不對,而是不能說出來,但話到嘴邊,他停住了。

  正所謂,氣可鼓,不可泄。

  反正喊口號,有岳茂領頭,別人喊了也不好使,他就算想喊也喊不出來。

  為了士氣,他便沒有多說。

  人越聚越多,全都到了府衙前門,三五成群扎在一堆,激動得議論紛紛。

  直到岳茂出現。

  他今天一身白衣,手持一根木棍,大踏步走來,人群自動讓出一條路。

  「岳兄安好!」

  「岳兄威武。」

  「今日,只等岳兄一聲號令。」

  眾人紛紛問好,眼神里涌動著興奮,只等一會兒衝進府衙懲罰貪官,名垂青史。

  「諸位……」

  來到府衙門前,早有人準備了一張桌子,岳茂站在上面,高高舉起木棍。

  「聖人曰,不教而誅,未之暴也,今日我們再給秦賊最後一次機會。」

  「今日,他若願意出來,去沈家磕頭道歉,我等也不妨大度點,放他一馬。」

  岳茂大聲說道。

  「如果他仍然執迷不悟,那我等便衝進府衙,親自送他滾出江南。」

  說完,他猛地高舉木棍,放聲高喊。

  「要麼磕頭,要麼滾。」

  一句話,七個字,瞬間點燃全場,幾百書生,猛地高舉手臂,跟著大喊。

  「要麼磕頭,要麼滾。」

  「要麼磕頭,要麼滾。……」

  整齊劃一的聲浪,直衝天際,震得人的耳朵嗡嗡作響,但是書生們興奮得兩眼赤紅。

  每個人都跳著腳,揮舞著手臂,跟著高喊。

  沈山帶著斗笠,就在書生們不遠處,看著眼前這一切十分滿意。

  我果然沒看錯人,他心中得意!

  岳茂這孩子,能把聲勢造得如此之大,逼府衙關門,秦重做了縮頭烏龜。

  好好好,很好。

  老二家的嫡女已經及笄了,可以讓他做個女婿,有沈家栽培,十年之內此子必為京官。

  到那時,沈家又多一臂助。

  他正想著未來,眼角的餘光看到一支隊伍。

  李瀛領頭,湖州、常州、嘉興三府的知府緊隨其後,在他們後面,還有許多其他官員。

  他們一到,岳茂停了下來,

  書生們也讓出一條通路,眼神充滿了興奮,這些大人也是來幫他們的。

  「岳茂是吧,不好好讀書,胡鬧什麼?」

  李瀛開口就是責備。

  但語氣很輕柔,更像是在說自家的兒郎一般,雖是責備,卻充滿了愛護。

  「見過巡按大人,學生不是胡鬧,秦賊暴虐,侮辱江南文脈,學生要個公道而已。」

  岳茂見禮之後,不卑不亢地說道。

  「胡說,秦大人是朝廷命官,你豈能稱之為賊?他有些過分,不是你胡鬧的理由。」

  李瀛繼續責備。

  但是個人都能聽明白,這哪裡是在責備,分明是先給秦重定了錯。

  「你先不要鬧了,本院帶人去勸勸秦大人,你給我們這些前輩一個面子,如何?」

  最後李瀛柔聲說道。

  「學生遵命,還請巡按大人主持公道,學生及江南諸生在此,翹首以待。」

  「若那秦賊,不給大人面子,學生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要個公道,請大人理解。」

  岳茂拱手說道。

  「你不要胡鬧,一身才學,還有大好前途,本官說不了他,自有朝廷做主。」

  「做大事,也要先學會惜身!」

  李瀛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人去叫門。

  很快府衙大門嘎吱一聲打開,眾人的目光順著大門往裡一看,全都愣在原地。

  他們看到了秦重,他在吃早飯。

  大堂門前,廊檐下的陰涼里,飯桌上擺著饅頭、大餅,羊肉,還有粳米粥。

  廚子正在往上端各種小菜。

  秦重坐在椅子上,端著碗,低頭喝粥,抬頭斜眼看了一眼門外,夾了一塊鹹菜放進嘴裡。

  這什麼情況?

  所有人愣了,一下之後,瞬間火冒三丈。

  我們在外面,嗓子都罵幹了,他竟然在裡面悠哉悠哉地吃著早飯。

  這是沒拿我們當人呢?

  李瀛臉色陰冷,邁步進了院子。

  三位知府帶著知縣,以及其他官員,總共三十餘人,也跟了進來,氣勢洶洶。

  「惹出這麼大簍子,秦大人竟然還有閒心吃飯?」

  李瀛語氣冰冷地責問。

  「不然呢?」

  秦重吞下食物,用筷子敲了敲碗,態度輕蔑至極,一點也沒給李瀛面子。

  「難道聽見癩蛤蟆叫,我還不吃飯了?」

  他的話意有所指。

  門外這些,叫喚了這麼多天,不過是一群癩蛤蟆。你真當我會在乎他們?

  「秦重,老夫不相信你不明白,民變就在眼前,江南動亂你扛不起。」

  李瀛毫不客氣的怒斥。

  「所以,別裝了,趕緊收拾東西,回你的松江府,這裡的事情,老夫替你善後。」

  秦重放下碗,放下筷子。

  李瀛以為,他終於裝不下去了,要放下筷子,收拾東西走人,三個知府也這麼認為。

  「這就對了,收拾東西趕緊走,但本官勸你別回松江府,這些人不會讓你在哪落腳!」

  「不如直接點,一步到位,主動辭官,離開江南,這是你唯一的選擇!」

  湖州知府上前一步,語氣咄咄逼人。

  「滾吧,江南不歡迎你!」

  嘉興知府,跟著上前,不客氣地說道。

  秦重看了二人一眼,拿起一塊大餅,卷上羊肉,然後愜意地咬了一口。

  「收拾什麼東西,你在說什麼鬼話?我只不過是換個姿勢吃飯而已。」

  「還有,你媽沒教訓過你,別人吃飯你放屁,這是一件很不禮貌的事情嗎?」

  秦重一邊咀嚼,一邊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