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江南文脈的絕響(一)

  五月的天,本就很熱。

  躁動的書生,更是要把整個蘇州點燃。

  「狗官秦重,出來道歉!」

  府衙門外,岳茂猛地一揮拳頭,衝著緊閉的府衙大門,高喊一聲。

  「狗官,秦重,出來道歉!」

  幾百個書生,學著他的話,齊聲怒吼,聲浪如山呼海嘯,沖向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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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不可辱!」

  岳茂揮手,聲嘶力竭喊出第二句。

  「江南不可辱……」

  眾人跟著喊道。

  「滾出江南……」

  「滾出江南……」

  岳茂聲望之高,一呼百應,已經成了江南士林領袖,連官員都要屈尊迎捧。

  府衙門口街道,已經被挨挨擠擠的書生堆滿,月末喊一句,他們跟一句。

  聲勢滔天。

  喊了半日,府衙大門終究連個縫都沒開。

  「呸,狗官!」

  岳茂對著大門,呸了一口。

  其他書生沒這麼客氣,把準備好的臭雞蛋、石塊、爛菜葉子,全都砸向府衙大門。

  人群散去,大門被埋了半截。

  「岳兄辛苦,今日在書院置酒,還請務必賞光,蘇州五大花魁一同獻舞。」

  一個書生,來到岳茂身邊,發出邀請。

  書院二字,在蘇州特指文馳書院。

  如今江南的讀書人,都以邀到岳茂為榮,甚至成了衡量士林地位的一種標準。

  發出邀請這位,選擇了在文馳書院,顯然怕岳茂不答應,是用了巧思的。

  秦中侮辱沈家,而此時鎮壓秦重,聚在文馳書院,這是象徵江南文脈之勝利。

  也進一步抬高問文馳書院的聲望。

  「值此大勝,聚於書院,意義非凡,但花魁獻舞,是不是有點壞了格調。」

  五書生中的陳構,站出來阻止。

  「陳兄的話沒錯,但五大花魁可不是在下請來的,而是仰慕岳兄不畏強權,不懼生死的風骨,主動請纓,要免費為岳兄獻舞。」

  「傳出去,也是一代佳話呀。」

  來人說道。

  「的確是一代佳話,我們江南文化之鄉,就連青樓妓子,也是風骨大義。」

  林淵忍不住雀躍。

  五書生中,岳茂聲名最顯,其他四人不如,但作為組織者之一,也已經名重江南。

  「善,岳賢弟,此事可行!」

  胖臉的彭闖說道。

  黃臉的書生魚之樂,也跟著點頭。

  「好,也該回書院看看了,恭敬不如從命,那今日就麻煩兄台了。」

  岳茂答應了。

  眾人朝著文池書院走去,其他書生有的也想拉關係蹭一下,但都被攔在外面了。

  府衙門口的消息,傳到了暗察院。

  「七日了,秦重閉門不出,再這麼下去,那些書生萬一衝入府衙,就是滔天大禍。」

  「還請大人救救蘇州,救救江南。」

  三位知府,再次來找巡按御史李瀛,嘉興知府滿臉的憂國憂民。

  「本官何嘗不知,但苦無良策呀。」

  這一次李瀛沒有推卸。

  事情到了如今這個地步,易地而處,他若是秦重,也已經無法可想了。

  所以他確認秦重沒招了。

  「此事容易,那秦重閉門,肯定是騎虎難下,大人登門,給他一個台階下即可。」

  「他必然就坡下驢,灰溜溜地離開蘇州,沒了目標,書生們也就不再鬧了。」

  嘉興知府獻上計策。

  李瀛毫不掩飾地翻了個白眼。

  「你說得好聽,什麼台階?你這是讓老夫去逼他滾蛋,日後他會跟老夫成仇。」

  「你們不如去找陳秉忠,老夫還有事情忙。」

  李瀛要趕人。

  他們不是沒去找過,但陳秉忠根本不見他們,連開口的機會都不給。

  「大人有所不知,陳巡撫不知怎麼想的,好像打定主意,要縱容秦重肆意妄為。」

  「大人監察江南,此事為公務,我等也不會袖手旁觀,願意跟隨大人以壯聲勢。」

  「而且這不是逼他,是救他,也是拯救整個江南,還請大人出手。」

  湖州知府上前一步,繼續勸說。

  這話也暗含提醒,他陳秉忠不管,早晚是事兒,你巡按御史也不管,也會有責任。

  「也罷,本官責無旁貸,明日,你們把所有官員叫上,隨本院一起去勸勸秦重。」

  李瀛鬆口了。

  他早就想攆走秦重,需要的是十成把握,此時機會已經差不多了。

  既然這些人答應去,那就干一把大的,讓秦重徹底沒有迴旋餘地。

  文馳書院內。

  五個花魁輪番獻舞,對著岳茂,媚眼如絲,秋波頻送,從未如此賣力過。

  只希望得到岳茂隻言片語的點評。

  什麼風骨?都是名利。

  花花轎子眾人抬,月茂深諳其道,每一位花魁跳完,他都充滿溢美之詞。

  酒宴歡暢,漸入佳境。

  直到湖州知府的長隨到來,把岳茂叫到一邊。

  「岳公子,機會來了,明日你只需等著府尊的指示,發動最後一擊。」

  「此戰過後,公子天下聞名!」

  長隨僕人低聲說道。

  「請你回去稟告府尊,定不辱命!」

  岳茂低聲保證道。

  湖州知府的長隨走了之後,岳茂回到酒席,又喝了一杯,然後停了酒宴。

  「諸位兄台,那秦重不過一個北方佬,來江南如此肆意妄為,他也該滾了!」

  「今日酒宴到此,請諸位回去聯絡其他人,明日隨我一起,把他攆出江南。」

  岳茂舉起酒杯,猛地砸在地上。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明日若不成功,我岳茂就如同酒杯。」

  「願隨兄長!」

  林淵大吼一聲,也把手中酒杯砸在地上。

  「願隨公子!」

  其他人也跟著紛紛大喊。

  啪啪啪啪……

  文池書院儘是摔杯之聲,史稱文馳摔杯,江南文脈,此成絕響。

  半個時辰之後。

  知府衙門,秦重拿著剛收到的密信,上面記載了玟池書院所發生的一切。

  「牛壯,李瀛那邊有什麼動靜?」

  千重放下密信問道。

  「公子,那三個知府,今天又去見了李瀛,應該沒憋著什麼好屁!」

  牛壯說道。

  「看來,明日要來的都會來,但還不夠,這場大戲,怎麼能少得了沈山那?」

  秦重說道。

  「顏得勝,你去給沈洛送一封信。」

  秦重說著提筆。

  上次沈落給沈家要糧食和大夫的時候,秦重就跟沈洛秘密聯繫上了。

  送米的和看病的大夫,從沈家出來,就被秦重的人給抓住,從大夫身上搜出一封密信。

  這封信是沈落寫的。

  收信人是他一個好友,沈洛拜託好友,打聽一下外面的情況,然後傳遞給沈家。

  這封信當著沈山的面寫的。

  沈山還誇獎沈洛,是沈家的好兒孫,危難時刻,甘願替家族冒險。

  但實際上,這信寫給秦重。

  因為他要糧,要大夫的時候,讓門口的士兵通知的是兩位欽差。

  表面上是正常操作,畢竟沈家受兩位欽差的看守,要東西,自然要全部通知。

  但他相信秦重會明白。

  秦重當然明白,所以派人把進過沈家的都抓了,這封信自然也就落在他手裡。

  二人也就取得了聯繫。

  李瀛雖公然宣布,沈悅謀逆跟沈家無關,但是卻不能直接放了沈家三族。

  因為抓沈家三族的是陛下聖旨,他只能上奏,等著陛下鬆口,才能撤兵。

  搞定看門的府衙兵,一點不難。

  秦重跟沈落,建立了穩定的聯繫。

  經過通信,秦重知道,表面上沈家看起來穩如泰山,實際上驚慌失措。

  尤其是沈山,急於知道外面情況。

  但沈落也說,沈山應該還有後手,只是這老傢伙賊得很,露出的破綻極少。

  秦重的信,經過沈落,到了沈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