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鎮的街道,死寂得如同墓園。
風捲起地上的煤灰與廢紙,發出沙沙的聲響,更襯得這份寂靜詭異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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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有零星的行人匆匆走過,無一不是裹緊粗布衣服,深深地低著頭,腳步匆忙,仿佛身後有惡鬼追趕,對夏夜和葉明的存在視若無睹,或者說,是刻意迴避。
葉明試圖向一位看起來年紀稍長的中年婦人打聽情況:
「大娘,請問這一州為何如此……人丁稀少,死氣沉沉?」
那婦人聞聲,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瞬間充滿了極致的驚恐。
她甚至沒看清葉明的具體樣貌,只是接觸到「外來者」這個信息,就如同被烙鐵燙到一般,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短促抽氣。
隨即,她把頭埋得更低,幾乎要戳進胸口,腳下步伐加快,近乎小跑地消失在了街角的陰影里,自始至終,未發一言。
夏夜的目光銳利如鷹,瞬間記住了那位婦人驚慌失措的側臉輪廓,以及她身上那件打著深藍色補丁的灰布衫。
「葉明,此地詭異,先找個落腳處。」
夏夜聲音低沉
「我需要『看看』這裡的人,之前究竟經歷了什麼。」
葉明立刻會意。
他深知夏夜身負「萬相之面」的奇能,可模仿他人,窺探記憶。他點了點頭,目光掃過街道兩旁。
大部分店鋪都門窗緊閉,掛著歇業的牌子,透著一股蕭條與不安。
唯有那熟悉的、刻著夕陽與酒杯徽記的「日落酒館」招牌還能看到,然而,連這裡的日落酒館,竟也大門緊閉,窗板緊合,透不出一絲光亮。
「連日落酒館都關門了?」
葉明眉頭緊鎖,日落商會遍布大陸,信譽卓著,等閒不會輕易閉店,尤其是在這等邊境重鎮。
眼前景象,預示著此地的麻煩遠超尋常。
更讓夏夜心中警鈴大作的是,她悄然感應著藏在身上的「九曲黃泉葫」。
這由夏黃泉所贈的秘寶,對夏黃泉遺留的力量氣息極為敏感。
按照常理,每一州的核心之地,都會矗立著初代院長夏黃泉的雕像,作為某種意義上的地標與庇護象徵。
即便是被封鎖的神罰之地凡塵,她最終也在蜀山後山尋到了黃泉石像。
可在這裡,在這破加帝國的邊境州府,她藉助黃泉葫細細感應,竟如同石沉大海,捕捉不到絲毫屬於夏黃泉的雕像氣息!
仿佛這片土地,被某種力量徹底隔絕,或者……「清洗」過了。
兩人來到一家看起來規模最大的日落酒館門前。
夏夜伸手,用力推開了那扇看似緊閉、實則並未上鎖的厚重木門。
「吱呀——」
門軸發出乾澀的摩擦聲,打破了門內的死寂。
然而,迎接他們的並非熱情的招待,而是數道充滿驚恐與敵意的目光,以及瞬間亮起的兵刃寒光!
酒館內部光線昏暗,桌椅被雜亂地堆砌在四周,構築成了簡易的防禦工事。
七八個身穿日落酒館制服的酒保和護衛,手持附著簡易符文的刀劍與弩箭,全身緊繃地對著門口。
他們臉上寫滿了疲憊與恐懼,眼神如同受驚的兔子。
「是逝人!他們進來了!」
一個年輕的酒保聲音發顫,幾乎握不住手中的弩。
三名似乎是頭領的築基期修士,更是二話不說,身上靈光爆發,手持利刃便朝著夏夜撲殺過來!劍風凌厲,帶著決絕的意味。
「放肆!」
葉明冷哼一聲,甚至無需動手,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一股磅礴如山嶽般的威壓驟然釋放,如同無形的海嘯,瞬間席捲了整個酒館大堂。
那三名築基修士只覺得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迎面撞來,胸口如遭重擊,悶哼一聲,體內運轉的靈力瞬間潰散。
手中兵器「哐當」落地,人更是被這股氣勢逼得連連後退,撞在堆起的桌椅之上,臉色煞白,滿眼駭然地看著葉明。
這威壓一放即收,卻足以震懾所有人。
「什麼東西!我們是來住店的!」
葉明語氣帶著一絲不悅,目光掃過驚魂未定的眾人
「這就是你們日落酒館的待客之道?」
那群酒保和護衛被葉明的實力嚇得魂不附體,但聽到「住店」二字,再仔細打量夏夜和葉明
雖然風塵僕僕,但眼神清明,氣息渾厚且「正常」,與傳說中的「逝人」截然不同。
「不……不是逝人……」
一個年紀稍長的酒保長舒一口氣,拍了拍胸口,連忙示意同伴放下武器
「對不起,對不起,二位客官!我們……我們以為是那些鬼東西又來了……」
「逝人?」
夏夜捕捉到這個關鍵的詞彙,上前一步,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詢問
「發生了什麼?這『逝人』是何物?為何讓你們如此驚恐?」
三個為首的酒保面面相覷,嘴唇囁嚅了幾下,眼神中充滿了猶豫與恐懼,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緊緊閉住了嘴巴,仿佛說出那個詞都會帶來不祥。
夏夜見狀,知道尋常方法難以讓他們開口。她心念一動,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非金非木,材質特殊,上面精緻地雕刻著一輪沉入地平線的夕陽,邊緣環繞著麥穗與酒杯的紋路,中心是一個古老的「璃」字
正是日落商會最高級別的信物,璃晚親贈的「日落令牌」。
令牌一出,如同黑暗中點亮了明燈。
那三名酒保瞳孔驟縮,臉上瞬間湧現出激動、委屈、以及看到救星般的複雜情緒。
「是……是璃老闆的令牌!」
年長的酒保聲音哽咽,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大人!求求你們了!告訴璃老闆,救救我們!我們不要呆在這裡了!這裡……這裡簡直是地獄!」
另外兩人也忍不住抹起眼淚,長期的恐懼與壓抑在此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現在,可以說了嗎?」
夏夜收起令牌,聲音放緩,卻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她給了葉明一個眼神,葉明會意,轉身將酒館大門重新關緊,並隨手布下了一道隔絕聲音與窺探的簡易禁制。
酒館內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幾盞油燈提供著微弱的光源。
環境密閉起來,酒保們的情緒似乎也穩定了一些。
年長的酒保,自稱老陳,深吸一口氣,用帶著顫抖的聲音開始講述:
「大概……大概是半年前開始,破加帝國境內,就莫名其妙地出現了一種……一種怪物。」
他臉上浮現出恐懼
「我們稱之為『逝人』。」
「它們看起來……有時候像行屍走肉,動作僵硬,有時候又和普通人一模一樣。」
「但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們沒有臉!或者說,它們的臉是一片模糊的空白,或者……會變成它們害死的人的模樣!」
「這些逝人,遊蕩在城鎮、鄉村,到處找人搭話。」
老陳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被聽去
「它們會用各種方式引誘你回應,問路、求助、甚至是閒聊……只要你開口和它們說了話,哪怕只是一個字……」
他打了個寒顫:
「就會被它們盯上!然後,它們會撲上來,用無法理解的方式將人殘忍地殺死……不是普通的殺害,被害者的身體會……會化作一團血霧,直接飛走,方向……永遠是破加帝國的皇都!」
「更可怕的是,」另一個酒保接口,臉色慘白
「它們殺了人之後,會完美地偽裝成那個人的樣子,回到被害者的家中、工作的地方,繼續用他的身份生活,然後……欺騙更多認識的人搭話,一個傳染一個……」
「而且,」老陳補充道,眼中是深深的無力感
「等級高的逝人,甚至不需要搭話!它們只需要……看你一眼,看清你的臉,就能隔著很遠殺人於無形!」
「而最恐怖的是,一旦有人被逝人殺死,除了我們這些因為特殊原因還記得的,其他所有認識他的人,關於這個人的記憶……」
「都會在短時間內迅速模糊,直至徹底忘記!仿佛這個人從未在世界上存在過!」
夏夜和葉明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與凝重。
夏夜瞬間明白了,為何剛才街上那位大娘看到葉明搭話會如此恐懼,她是怕葉明是「逝人」!低頭疾走,是為了不讓對方「看清」自己的臉!
葉明思維敏銳,立刻抓住了關鍵漏洞:「等等,照你們這麼說,被逝人殺死的人會被遺忘,那你們又是如何知道『逝人』存在的?甚至還能總結出它們的殺人規律?」
老陳和另外兩名酒保的臉上,露出了比剛才講述逝人時更加荒誕和恐懼的神情。
「因為……因為歷史不對!」
老陳的聲音帶著一種認知被顛覆的顫抖
「是破加帝國的史官們!他們世代傳承,用特殊的方法記載歷史,不受那種『遺忘』力量的影響。但我們商會,因為和史官家族有些交情,偶然看到了他們秘藏的、不與外界同步的……真實歷史記錄!」
「記錄上寫著什麼?」夏夜追問,心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
老陳咽了口唾沫,艱難地說道:
「記錄上寫……破加帝國,早在十年前就已經滅亡了!國內……已經沒有活人了!冰空王國也在與逝人的戰爭中受到重創,疆域萎縮……」
「奈亞王朝……記錄上說,奈亞王朝早在百年前就沒了!早就沒了!」
「還有神臨學院……記錄上提及,神臨學院內部已經徹底腐朽,被一種名為『天外』的勢力滲透……」
「什麼?!」葉明霍然站起,臉上滿是不可思議
「這怎麼可能?!三大王國明明都還在!奈亞是我的同伴親眼所見被冰空所滅!神臨學院雖然……但也不至於……」
老陳看著葉明,眼中充滿了同情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確認:
「那……那客官,您記得現在是神臨歷多少年嗎?」
葉明毫不猶豫:「神臨歷6012年!」
老陳緩緩地,用力地搖了搖頭,一字一頓地說:
「不。在我們看到的,史官秘藏的記錄里,以及我們憑藉商會內部計時法寶反覆確認……現在是,神臨歷 5912年。」
他抬起頭,眼中是徹底的茫然與恐懼。
「我們……我們所有人的記憶里,憑空消失了整整一百年。」
整個酒館陷入了一片死寂。
油燈的光芒跳躍著,在眾人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仿佛連光線都被這恐怖的真相扭曲了。
葉明張了張嘴,還想再問什麼,夏夜卻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角,微微搖頭。
她看向老陳等人,語氣恢復了平靜:
「先不管這些。有沒有空的房間,我們需要休息一下。」
老陳如夢初醒,連忙點頭:
「有的有的!樓上三樓,整個三樓都是空的房間,你們隨便選,自便就好……現在這光景,也沒別的客人了……」
夏夜和葉明不再多言,拿起簡單的行李,沿著木質樓梯走上了三樓。
走廊里積著薄薄的灰塵,果然空無一人。
他們隨意選了兩間相鄰的房間。
葉明放下行李,立刻來到夏夜的房間,臉上依舊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
「夏姑娘,這……這太荒謬了!消失的一百年?滅亡的帝國?這到底……」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到,夏夜正站在房間中央,背對著他,身體微微緊繃。
她的額頭上,竟然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順著她姣好的臉頰側線滑落。
「夏姑娘,你怎麼了?」葉明心中一緊,連忙上前。
夏夜緩緩轉過身,臉色有些發白,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眼眸里,此刻竟罕見的帶著一絲……驚疑不定。
「不對勁……」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極細微的顫抖。
「哪裡不對勁?」葉明追問,心中不祥的預感達到頂峰。
夏夜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自己的臉頰,仿佛在確認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但說出的話卻讓葉明的心沉了下去:
「我的萬相之面……失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