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裡的汴河水很淺，不知不覺就結了冰。偶有汴河兩岸的人來鑿冰釣魚，也可算作一種消遣。
所有草木都光禿禿的時節，若不是雪天，著實沒有什麼景可賞。
此時已經入冬月余，又離過年還有些日子。汴京城裡的人們早已做好了過冬的準備，卻又不必急著備年貨。
閒下來的人家長日無事，於是全家老小都往瓦舍里看戲去。
汴京城裡大小瓦舍不少，歲末正是生意好的時候。為了吸引更多的客人來，瓦舍里除了演那些經久不衰、廣受好評的大戲本子，還會實時更新一些新鮮的小橋段給觀眾換換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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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不知怎麼回事，京城裡許多瓦舍都在演一出《奸東家弄巧竟成拙》的戲目，如今已經演到了第四日。
今日除了聽說這戲目不錯、要去嘗嘗鹹淡的一刷觀眾以外，還有許多前幾天看過的老觀眾要去二刷。
因為他們聽說今日這戲本子更新了。
前兩日黎遠和黎英姐弟二人從應天府回來了。今日妙真以姑姑難得回家一趟為由邀請大家出門去熱鬧熱鬧。
目的地也並不遠，就是望春門外的朱家瓦子。
黎老闆請客，槐花巷和皂衣巷兩邊家裡的人能去的都去了。妙真還請了巧珍和彭澤。
妙真他們去得早，在預定好的二樓廂房坐定，又閒敘了一會兒，樓下就響起了鑼鼓聲。
這一陣鑼鼓響起來就是戲要開場的意思，原本鬧哄哄的瓦舍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往那戲台看去。
幾息後，上書「談古」二字的上場門處就手挽手出來了兩個年輕女子裝扮的人，二人上場站定，吟了一首定場詩，說明了自己的身份。
這二位自言是汴京城裡的一對姐妹，開了個小鋪子賣花簪，今日到城隍廟來是為了還願，感謝皇天后土讓她們的小生意蒸蒸日上。
此時又上來了一男一女兩個丑角。
男女都塗了白臉，看著就是一臉奸相。那男丑角在指著正在參拜的兩姐妹問：「你讓我去偷的就是這二人的鋪子？」
那女丑角咬牙切齒地指著蒲團上的二人，手指抖得二樓的妙真都看得真切：「就是這二人。」
這個戲本子不算長，講的故事也很簡單。
是說兩個在汴京開花簪小鋪子的姐妹，姐姐能幫人梳頭，妹妹能給人化妝，生意很好，很受人喜歡。卻遭同行嫉妒，勾結了一個慣偷要把這鋪子洗劫一空。
這姐妹二人去城隍廟參拜還願的時候得了后土娘娘的提醒點撥，要把鋪子翻修一下，重新修葺窗台，還要給瓦上漆。
后土娘娘顯靈給的指示，姐妹二人聞言當然回家照辦了。
誰知那賊竟然因此從屋頂滑了腳，摔進準備修葺窗台用的磚塊堆里，摔斷了腿。
原本的結局是這姐妹二人發現了這賊在地上慘叫，還以為是過路人，就把他送去了醫館。
又經后土娘娘點撥，兩姐妹知道了這賊是同行派來的，想了辦法當眾拆穿了這賊和同行的陰謀，讓他們二人狗咬狗。
這其實是個很簡單的市井故事，但汴京城的觀眾很愛看這種因果報應、懲惡揚善的本子。況且那男丑角演得很滑稽，惹得台下笑聲不斷。姐妹二人拆穿陰謀的對話又寫得很精彩，嬉笑怒罵更是引得觀眾連連叫好。
故而這三日大小瓦舍若說自家上演這齣《奸東家弄巧反成拙》，總是座無虛席。
前三日都是這樣演的，今日後面的故事卻不一樣了。
今日的劇本里，在姐妹二人受后土娘娘啟發，知道這賊人和同行勾結後，決定以德報怨，放賊人走了。
可那兩個丑角卻沒有就此收手，而是又想了陰招，要用那男丑角的腿傷訛這姐妹二人。
這姐妹二人當然是機智周旋，一句一句地套話讓兩個丑角現出原形。姐妹二人說這女丑角為男丑角打抱不平是裝出來的，又說男丑角這麼嚴重的傷勢是裝出來的。
一大段走位和對白後，兩個丑角自己吵起來了。正在兩個丑角撕破臉的時候，官差出現，為了別的盜竊案子抓走了男丑角。
那男丑角被抓走後，姐姐繞著女丑角走了一圈，面對著癱坐在地上的女丑角，做出了畫妝面的動作：「你這賣的究竟是妝——」
然後又搖頭指著女丑角道：「還是裝！」
隨著這句「你這賣的究竟是妝還是裝」台詞落地，邊上的鑼鼓模擬了雷聲滾滾的聲音，示意天罰。
台下一片鼓掌叫好。
最後的結局是這女丑角在汴京城混不下去，自己趁著夜色灰溜溜走了。后土娘娘獎勵了這一對機智勇敢勤勞的姐妹一間新的兩層樓鋪子，還有一人一個孩子。
大團圓結局。
這就是妙真去拜託褚映澈的事情：幫她根據凝妝樓這件事寫個簡單一點的話本子。
演幾日之後再改結局是褚映澈建議的。
若是突然改了結局，觀眾們總會覺得意有所指，自然會去探索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在那上樑鼠被放回去後，妙真就覺得上樑鼠那條摔斷的腿不足以震懾凝妝樓的人，於是去找褚映澈想要編一個話本子打打輿論戰。
誰承想在這件事上那凝妝樓的錢娘子竟然和她如此有默契，轉頭就污衊梳雲記把無辜路人腿打折了。
所以妙真和褚映澈剛好順著情勢把劇本改了改，最後的版本就成了今日這樣子。
那流言其實很好解釋。但若只是空口白牙在街上喊梳雲記是無辜的，是不會有人願意聽的。現下有了這齣戲就不一樣了。
只要有人開始把這件事和有關梳雲記的流言聯繫起來，就會想：對啊！那被打的人究竟是誰呢？梳雲記的兩位娘子真有本事打折別人的腿嗎？
開了這個頭，八卦的心就會驅使人們去了解流言背後的事情。他們會發現被打的人和戲本子裡一樣是個慣偷。又會發現梳雲記兩位娘子甚至懷有身孕，哪裡方便一上來就把人腿打折？
更進一步就是：所以，那戲裡的同行也確有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