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許多人的意料,隨著程真君逼近,天師遺留三寶中,第一個做出應對的,居然是不以攻伐見長的「太上三五正一盟威寶籙」。
寶籙散發光毫,金黃中裹著赤朱,等到一陣強光閃過。寶籙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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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身高九尺二寸,體貌魁偉,面相奇古。額頭中央隆起,此為「日角」;眉骨深邃若陷,此為「月淵」;雙眼大而有神,明亮發光,如北斗之威,此為「斗目」;頭型飽滿方闊,此為「虎首」;面容威嚴而有帝王之相,此為「龍顏」;雙肩上聳如鷹,英武逼人,此為「鳶肩」。
非但如此,此奇人耳大垂肩、手垂過膝,兩鬢豎發沖天,頜下絡腮如劍戟森張,鬢黑而顏朱,仿若神仙中人。
「祖天師!!」
天師府內,本近萬念俱灰的張都顯看到這一幕,便如久病突愈,迴光返照,當即紅潮上臉,瞠目失聲,指著天師府上空那個突然顯化的神仙人影大聲呼叫,語氣高亢而振奮,仿佛那具被抽空了所有骨頭的身軀重新獲得了脊樑。
龍虎山大陣自開山伊始,八千年來都沒有啟用過,所有人也都認為它永遠不會有啟用的那一天,尤其還是印、劍、符齊出、處於最內層的三光之陣,整個天師府,除卻當代天師以及指定的護教留世仙外,其他人都不知道,當外人打到天師府門前時,這大陣最內核處的天師三寶會有怎樣的變化。
現在,他們見到了。
所有人,除卻張法威和張元吉,都是喜出望外,歡呼若狂,包括那個一直陰沉著臉的三眼張證通,甚至還有些人已經熱淚滾滾,跪倒在地上大聲呼喊著「天師顯靈」、「祖宗保佑」一類的話。即便是大概知道內情的張法威和張元吉,雖說沒有其他人那般失態,但也不由大為振奮,眼冒精光,口中不停在念叨著什麼。
張氏家廟內的神仙高人尚且如此,至於天師府內、龍虎山里,俯首叩拜、喜哭流涕者也不知有多少,聲浪直達天際。
甚至在龍虎山之外,見到只存在於畫像符咒中的祖天師居然真正顯靈,所有人都為之驚駭,為之叩拜頂禮者同樣不在少數。甚至那些五境仙境的高功大德,此時見到祖天師身影,凡是匿形的,全部顯露真身;凡是駕馭坐騎的,全部下馬立定,以示尊敬。
張元吉是張元吉,龍虎山是龍虎山,祖天師是祖天師,這些不能一概而論。 而此時,在眾目睽睽之下,在祖天師的對面,衍化真君同樣下了獅駕,並抬手在胸前掐了一個三清印,微微點頭致敬。
同一時間,程心瞻也發現了,這位「祖天師」,神態上嚴肅極了,板著一張臉,沒有什麼表情,眼眸里也沒有什麼光彩,縱然具備祖天師神形,但從意蘊上來看,實在與那位傳說中開山辟道的泰玄上相、三天扶教大法師相差甚遠。
因此,程心瞻也就能做出判斷。眼前寶籙所變之人,非是祖天師放置在寶籙上面的遺韻、舊念、殘識等諸如此類的留世法意所化,應當就是寶物念主、神籙象形,所自發幻化而成的祖天師神形,僅此而已了。這也是許多寶物在幻化人身時的第一選擇,不足為奇。
但奇怪的是,如果祖天師想在寶籙上面留下自己的殘念神意,使之幻化的虛影神形兼備、威力更大,這對祖天師而言壓根就不是什麼難事,但他老人家卻沒有這麼做。這是為什麼?
是擔心自己的殘念在甦醒後,既不該保護、又無法對那些將自己喚醒的、大可能是自做孽而不可活的後世子孫們下手嗎?
畢竟,在祖天師的想像中,恐怕也不會有魔道中人能打穿神州四合、打進豫章道都、打上龍虎山,乃至突破五霞二十四炁吧?那唯一有可能來到此地的,只會是德功兼備的正道人士,只會是人心所向。所以,與其要留一道神念在此,親手清理門戶,還不如當不知道,空留一個神形守家,護佑子孫,這還能勉強說得過去。
這也是道士唯一能想到的理由。
還有,龍虎山山門處那片明明有靈卻斂而不發的丹崖石刻,會不會也是祖天師的刻意留手呢?
程心瞻如此思索著。
然後下一瞬,他便收起了所有思緒,全神貫注看向前方。因為他看到,神籙所化的「祖天師」,伸右手,握住了天師劍,伸左手,托住了天師印。
原來,龍虎山大陣的最後一環,所謂的三光,是這樣的形態。
「你們後退遠些。」 道士從獅鞍上抽出了斬邪雌劍,以右手執劍,同時左手負於腰後,手中光華一閃,握有一卷黃封書冊。
龍女和獅子迅速遠離。
同一時間,他手中的雌劍錚錚長鳴。
不過,這並非是仙劍古板,不願意對有著祖天師神形的寶籙動手,與之相反,她是在召喚著雄劍。
「嗡—嗡——」
雄劍鳴嘯作和,劍身顫抖,似有離去之意,但卻掙脫不得。
這時,道士心中也響起了雌劍劍靈的傳音,
「我剛跟阿左說了天師府所做之惡事,他信我,但受大陣與陽平的壓制,他掙脫不得。寶籙並無靈識,為大陣陣眼,受當代天師所控,同樣在壓制阿左。」
道士瞭然,光看那「祖天師」的眼神,也知道這寶籙不會有什麼靈智。這也是應有之義,各家法籙都是如此,法籙是用來寄託自身之神意與存思上天之神靈的,就如他的上清籙一樣,本身自然不會再誕生靈智,祖天師寶籙也不會例外。
而事實上,從雌劍自願跟隨程心瞻之後,就一直在想方設法聯繫上雄劍,只是龍虎山大陣隔絕內外,阻斷了雌劍的傳音。包括方才,道士一突破二十四炁來到山內,雌劍又開始聯繫,但依舊聯繫不上。直到是方才程心瞻跨過五霞,直面三光,雌劍才聯繫上雄劍。
但結果就是,雄劍被同為天師之寶的印、符以及大陣與當代天師聯手,強行鎮壓。
一聲怒嘯後,雄劍再沒了聲息,劍靈應是被封禁了。 「囈!」
雌劍大怒。
道士遂持書劍上前。在他對面,籙天師也掌印劍來攻。
這怎一番好鬥?
千古未曾見,萬世永流傳!
劍雖對劍鐵共源,兵縱交兵人不同。兩個相逢真對手,往來解數實無窮。
兵是什麼兵?
三五雄劍,托以老君親授,實乃張氏祖傳。昔年祖師戰魔王,龍虎爐中鑄此劍。銅采首陽,水汲天池。爐火煉就九轉,身藏三五真文。出鞘時青氣沖霄,揮動間雷霆隨行。邪魔遇之魂飛,魑魅逢之魄散。正是:三尺青鋒藏造化,五方殺氣聚玄英。斬邪曾伏六故鬼,定教乾坤永太平。
三五雌劍,與雄同爐,分配陰陽,並稱雙絕。揮劍時白氣浩蕩,恍惚間如見皎月。有詩讚曰:柔中藏剛濟世器,德配天地劍中仙。非是至人難駕馭,自有靈光護善緣。
這一個木公,一個金母,本是天成地設真匹配,斬妖除魔顯心齊。只嘆如今,各自為主,你來我往,針鋒相對。
再說陽平都功之印,領銜二十四治,光耀天師之府。采崑崙之玉以為形,取赤城之霞以為色,印紐雕蟠螭,款文勒雲篆。迎風一擲,化作千鈞巨岳;按下印文,便生萬道金光。能鎮山河,可鎖龍脈。邪祟壓為齏粉,鬼怪破若煙塵。更能驅神役鬼,調遣六丁六甲。有詩為證:三寸玉石藏造化,八方神鬼聽驅馳。都功二字通玄妙,治印高懸鎮九霄。
又有括地廣記之書,頁乃人參果樹之葉,文乃真君感道之紋。展開時萬里山河現,合攏時千般法術消。書中有坤輿脈絡,字里藏大地玄機。敕土靈如臂使指,喚地氣應手隨心。書落神州,魔潮消解;文灑海上,妖波定平。正所謂:一卷玄文藏厚德,半開大地現真形。神書但展乾坤動,地水風火皆可平。 這一個玉印,一個金書,本皆文房真靈物,天師先生隨身攜,應在雅齋論格調,不該如今掃斯文。
人又是什麼人?
這一個是祖天師留世寶籙顯化神形,金仙遺物,得龍虎仙山香火百世供奉,法力浩若汪洋,正一神術層出不窮;那一個是程真君本尊當面展現威能,地仙之師,受神州大陸地氣萬般鍾愛,仙元無窮無盡,萬般道法信手拈來。
兩個乍相逢,各人皆斗興。從來未識深和淺,今日方知重與輕。
雄劍昭昭,雌劍冥冥。都功印赤,地書文青。一個要看家護院保平安,一個要直搗黃龍盪邪精。他兩個各承命,正遇著對頭爭。這一個三五斬邪光射斗,那一個書印文寶氣含靈。天印高舉,翻山倒海;地書展開,喚雨呼晴。雄劍走時如龍躍,雌劍飛處似鳳鳴。印落千鈞壓日月,書揮萬象動辰星。
斗到那深密處,只見得:
劍芒交錯,光影縱橫。地書幻出山河界,法印翻成天地兵。這邊廂張氏後人破釜沉舟,那邊廂地仙之師志廣神清。苦戰多時無勝負,不知哪個弱來哪個贏。正是:千年法寶逢真主,各逞奇能斗曉昏!
如此大戰,好在是有五霞二十四炁牢牢鎖住鬥法餘波,護住了龍虎山,也護住了仙山內外無數的觀戰之人。而見此情形,程真君也是更為放心,不再憂心地氣,手上的地書全作攻伐之用,把一身本事發揮到了極致。
這籙天師手上只有印劍,程真君便也只用書劍對敵。
天師遺物彼此相配,三光交相輝映,當然是厲害。但天師籙雖能掌使印劍,通曉天師妙法,但終究有形而無神,招式變化頗顯匠氣。斬邪雄劍固然鋒利,但劍靈被強行鎮壓,有諸般神妙施展不出。反觀道士這邊,萬般道法融會貫通,出手恣意汪洋,仿佛羚羊掛角,絕難預料。地書雖非靈寶,但仰賴仙葉材質,已然立於不敗之地,又有萬象法意藏於書頁之內,變化無窮,加有斬邪雌劍全心輔佐,卻是越打越從容。
而這兩個,一個是天師寶籙號盟威,正一道法真源頭;一個是真君妙道稱廣法,萬象宗師世人夸,又豈只會兵器搏殺之道?戰過二百回合,籙天師見以兵器法寶不能強勝,於是又施展出道法來,以圖巧勝,程真君自然還是從容接招。但見:
金木水火土齊運,東西南北中交馳。陰陽二氣分先後,八卦九宮互轉移。一個使雷法驚天動地,轟轟震寰宇;一個用風術倒海移山,蕭蕭卷太虛。這一個五行法術輪流轉,彼此相生克;那一個陰陽變化不停閒,兩般互乘除。這一個掐訣念咒,霎時間水火交攻;那一個步罡踏斗,頃刻里雲雷並起。斗得那山嶽崩摧河海沸,斗得那乾坤震盪鬥牛寒。 真箇是:
百般道法皆神妙,萬種玄機各逞奇。兩仙本領皆高強,難分勝負在當前。
如此又是兩百回合。
此時兩邊都打出真火,勢必要分個高低,在法寶與法術都不能取勝後,又開始鬥起神通來。
程真君腳踩坤輿,施展一個「縮地成寸」,轉瞬來到籙天師身前,持劍前刺。籙天師則倒踩罡斗,運用「飛身托跡」,在原地消失。然後幾乎同時,籙天師又於天上突現,並施展一個「大小如意」的變化,身化千丈巨人,落腳來踩,掩天蔽日,叫人無處可逃。
而這時,真君正身處於五霞中的土行黃霞之內,當即以「先天土遁」斂藏,身形與黃霞融為一體,腳踩而霞分,這便如同以劍分水,於水是毫髮無傷的。真君遁在霞里,同時手指天上巨人,喝念咒語,曰:
「返!」
於是,巨人身形被強行恢復,又重新變成了原本模樣。原來是真君施展了一個「回天返日」的神通。
「定!」
籙天師也跟著念咒,手指黃霞,於是漫空的百里黃霞化作一片鐵雨鋼珠,掉落山谷,叮噹交響,激起煙塵無數,道士也被重新逼出真身。此乃「指地成鋼」之法。
非但如此,籙天師再指地上鋼珠,指尖迸發神霞,灑照鋼珠鐵丸,又念一聲,
「變!」 於是鋼珠鐵丸自行發光,如意變化,每一個鋼珠鐵丸都化作一個身披鐵甲手執鋼槍的天兵,再從地上倒沖而起,合攻天上道士,足有上萬之數。此為「撒豆成兵」。
與此同時,異變再生,趁著程道士被漫空天兵圍困,擾亂視線,便見一道紫光從下方天師府里飛出。這紫光與龍虎山大陣顯然同出一源,在氣息上無法分辨,此時借著天兵身影的掩映,從人隙兵縫裡飛出,直往道士後腦上打。
「哼!」
只聽道士冷哼一聲,仰賴雙瞳法眼神妙,加之他獨創的常年以陰陽罡煞煉睛,在成仙之後,他已然修成「隔垣洞見」的神通——這個「垣」,可不是斷壁殘垣的垣,乃是紫微天市之「垣」。戰局中一絲一毫的變化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他一眼便看出,這是張元吉在出手偷襲,擲出來的正是虛靖真君留下來的靈寶,「紫寧混一鼎」,裡面藏著仙火與仙雷。
「攝!」
他誦念法訣,抬起袖口,當即施展出「袖裡乾坤」的神通,非但是把漫天的天兵收攝,便是連紫寧混一鼎也同時被他收入袖中。
這個張元吉,還是不知變化,不通天理,二十年前自己拿這仙鼎沒有辦法,攝走天師劍也是四方仙人齊出,在龍虎山外埋伏。可二十年後,自己已經執掌天師劍孤身登臨天師府門前,對正一法門瞭然於胸,這情況還能一樣?自己與天師三寶乃至整個由祖天師留下來的大陣鬥法,難分勝負,他憑什麼認為他自己可以插上一腳?憑他空有一個天師的名頭?
實在可笑。
「不!」
天師府內,張元吉難以相信自家之靈寶、掩藏在護山大陣之內的靈寶,就這麼輕易被收走了,同一時間,他感覺到自己與靈寶之間的聯繫已經斷絕,當即氣急攻心,噴出一大口心血來。
再說那些天兵天將,本質上是鋼珠鐵丸,而鋼珠鐵丸本質又是土行黃霞,此時進入到程真君的袖裡乾坤之內,與外界咒意隔斷了聯繫,便又重新化作黃霞,被法袍收攝吸納。
至於仙鼎,那自是非同凡響,在道士的袖袍中翻天覆地,雷火齊噴。但對於此鼎,不必強行鎮壓,道士把虛界放開一道口子,讓斬邪雌劍的劍靈與之溝通,這鼎不會輕信自己這個外姓人,但對於同脈之前輩的話應該是會聽的。因為道士也相信,虛靖真君留下來的靈寶,自然也有虛靖真君的品德。 張家這些不成器的後人把天師印拖下水算他們巧舌如簧,而且更大可能是跟天師印本就是統攝權柄之天性也脫不開關係,像天師二劍便是從始至終被瞞在鼓裡。所以道士不認為,他們還有本事讓仙鼎也同流合污。
果不其然,隨著雌劍劍靈傳念,仙鼎馬上安靜下來,只待等會與天師印對質,再問個明白。
同一時間,程真君與籙天師的鬥法還在繼續,雙方手段也基本窮盡,真是誰也奈何不了誰。對於道士來說,此戰可以算作是他修道以來最艱難的一戰,不是說自身之安危,而是指對於眼前這個敵人,他找不到一點漏洞,同自己一樣,幾乎沒有什麼破綻,萬般道法皆隨心所欲,實乃生平僅見。
但是,歷經四百多個回合,法寶、法術、神通,種種招式試遍,還是讓他找到了一個難以說是破綻的破綻。
此時,道士再度掐訣,指向那位籙天師,口念咒語,
「返!」
他又施展出了「回天返日」,方才他就是以這招破除了籙天師的如意變化。現在,他故技重施了。
不過,受咒的籙天師沒有任何變化。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此人在受咒之前本就沒有再施展什麼變化之術,因此被咒「回天返日」自然無效。
但道士卻沒有放棄,反而是認定了這一招有效,他一邊繼續抵擋這籙天師的攻勢,一邊不惜靡費法力,在府內山外眾多看客的不解目光下,重複而堅定地繼續施展神通。
「返!」
「返!」 「返!」
道士一聲高過一聲,法意一咒強過一咒,如此層層疊加到籙天師的身上。
終於,在第五咒時,那籙天師忽然僵住,被定在半空,就好似程真君念的是定字咒一樣。隨即,又見籙天師身上光華一閃,神毫先盛再滅,等到毫光消失,籙天師也隨即消失在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黃底朱文的寶籙。
程真君把籙天師咒回了法籙原形!
眾人這下是看懂了,有人折服,有人驚懼,世人乃知衍化真君神通廣大至此!
這時,天師印想逃,想飛回到天師府之內。道士見狀,便把手中雌劍一拋,化作一條飛龍,攔住了天師印的去路。同時,沒了寶籙與法印的壓制,雄劍劍靈隨之甦醒,於是也化龍來追,堵住了天師印的後路。二龍一青一白,盤旋飛繞,將天師印牢牢鎖困。
道士再把手一招,將已無抵抗之力的法籙攝來,收入囊中。
至此,龍虎山的「三光五炁二十四都功玄壇大陣」被程真君盡數闖過,天師遺世三寶外加虛靖真君所留靈寶,也被真君全部掌控。
道士凌空邁步,跨過天師府大門,俯視院內宗祠,言曰,
「爾等張氏罪人,可還要負隅頑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