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真君入龍虎山。
山外的人只敢遠望,不敢跟著進來。因為環山二十四炁靈境並沒有消失,程真君只是穿過了法炁,並沒有將其毀滅。法炁依舊在緩緩轉動著,守衛著龍虎山。而山外之人可沒有信心能像衍化真君那般閒庭信步的走進去。
山內之人則大亂。
山內有許多從山外遷來的張氏族人,也有很多的未被賜姓以及收入天師府的外門弟子,這些人受到山門的保護,在二十四炁籠罩範圍內,但不在三光五霞之中,光霞只拱衛著天師府。
這些人看到那尊生著三個頭顱、張牙舞爪的大獅子馱著那位仿佛龍虎山克星一般的年輕道士進山,反應不一而足。
有修為的或者對衍化真君歷來的事跡有所聽說和了解的,倒還好,尚能維持最基本的理智,一個個待在原地不敢動彈,生怕自己的一舉一動會引來真君的誤解。
但那些沒有修為的凡人,或者才踏入修行路的小修士,他們視張家為天,視龍虎山為聖,他們並不怎麼了解外面的修行界,也就不太了解這個闖入山中的道士。他們只知道,在二十年前攻山,並立下八百里圈禁山界的,就是這個人,是龍虎山最大的敵人。此時見這個魔頭強行闖入山中,登時驚懼不已,口中喊著諸如「魔王來了!」、「大魔王又來了!」之類的話,慌不擇路的在龍虎山中毫無目的的逃竄,也不知他們到底要逃到哪裡去。
看著這樣一番混亂場景,道士也不禁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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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較於整個龍虎山而言,天師府是不大,但再不大,也是仙家府邸,把這些人都收納進去也是全無問題。可天師府卻沒有這麼做。他們是認為自己闖不過二十四炁?是認為自己就算進來了也不會傷害這些人?還是壓根覺得這些人就並不重要,怕這些外姓亂了天師府的體統?
不過,這樣也好,反而有助於自己接下來的計劃。
程心瞻沒有理會那些小修與凡人,繼續乘獅往天師府方向飛去,往那一片五色光霞中飛去。
這是他第二次進入到龍虎山內。第一次來,是龍虎山寧願延期龍虎法會都要等他,他是天師府的座上賓。而這一次,龍虎山雞飛狗跳,天師府噤若寒蟬,啟用層層法禁,害怕他的到來。 五色光霞按五行方位排布,道士從東邊山門進來,因此攔在面前的是一片青色木屬霞光。道士沒有任何猶豫,乘獅入內。
「呼!」
才踏入青色光霞中,道士便見眼前之景驟生變化,青色煙霞在一瞬間全部化作猛烈的赤色火光,衍生出一片無邊無際的火海,有無窮的光與熱撲面而來。
道士感受到了仙火的力量。
木生火,原來是這樣的變化嗎?
霞光變得突兀,但道士卻沒有被打個措手不及,他神情上沒有什麼太大變化。只見他屈指一彈,彈出一粒光點,這粒光點變作了一個巨大的蓮台,飛到獅子的腳下,蓮台內有玄黃之氣逸散出來,然後化作了一個透明的靈力法罩,將道士以及他的坐騎和侍徒全部籠罩在內。
這玄黃之氣並不只是地肺玄黃氣,乃是他這近十年來,梳理自身罡煞所得,專門從「黃極正戊煞」、「都天流己煞」、「沃野豐登煞」、「玄幽牝母煞」這四種純土類意象的地煞里提取出來相應的陰陽法炁,然後再將之合煉,從而得到的一種靈炁。之所以選這四樣,是因為他覺得這四類地煞剛好湊成了太陽、太陰、少陽、少陰四種法韻,能較好地代表大地意蘊。這道法炁經過了他地仙仙元的精粹與煉化後,雖說如果像叫「仙火」、「仙雷」這般的叫上一聲「仙土」,那是顯得有些怪怪的,但就本質上來說,這確實是一種仙境層次的土屬靈炁了。
仙火遇上仙土,火生土,因此道士的靈罩非但沒有被磨滅,反而是受到滋養,變得愈發精純靈勝。
獅子先是被撲面而來的仙火嚇到,現下見狀又是咧嘴一笑,隨即腳踩蓮花繼續前行。
不過,便在這時,眼前景象又生變化,赤霞重新變作了青霞,絲絲縷縷的霞絲煙氣化生出來,像是瘋漲的草木根須,直往道士變出的土屬靈罩上扎。
於是道士看明白了,這片五色霞光不像是二十四炁那樣單打獨鬥,而是在時時變化。面對來人,先以東方生機勃發之木為遮掩,實際木內藏有火種,然後木生火,瞬間轉化為五行中殺伐最盛的火,以此誅敵。現在,仙火為自己的仙土所阻攔,於是又立即變回了木,要以木克土了。
祖天師留下來的木炁同樣是仙境力量。 道士笑了笑,心念一動,於是黃蓮變白蓮,洶湧而熾烈的三昧真火噴發出來,形成了一個新的靈罩。
此時木生火。木須般的霞絲又成了真火的養分。
霞光緊跟變化,木光變水光,黑色的神霞仿佛烏雲般湧來,又像是夜間翻騰的大海。
是要水克火。
緊隨其後,白蓮變青蓮——道士從人參果樹那裡得到的饋贈,品質高到頂天的木屬力量。
轉而水生木。
於是黑霞變白霞,銳利的庚金之氣撲面而來。
乃為金克木。
幾乎是在黑霞變白霞的同時,蓮花也變了,青蓮變黑蓮,他已經完全摸清了霞光變化的規律。他自然也有仙境層次的水屬力量,源自於冰雪宮的太陰秘藏,來自於天地間的諸般水屬罡煞,也來自於龍。
此時,金生水。
然後白霞又變黃霞,想要以土克水。
同時黑蓮變作金蓮。而道士的仙境金屬力量並非來自於外物,乃是發源於他對不朽金性的追求與參悟。 於是又變成了土生金。
然後霞光再變為火,蓮台再變回土。如此,五行已經遍歷。
而就在五行遍歷之後,霞光又突兀從赤變作了黑,火霞陡然化為水霞,如天河洪溢,浩浩蕩蕩,呈塌天之勢,來淹道士的土蓮。看上去是要以水反克土。
「五行相侮?」
道士挑眉,隨即又是一笑。這時,他索性把五行同出,構築出一朵五色蓮台。浩蕩水霞淹來,這時,水生木,蓮台木氣勃發,木又生火,火氣旺盛,繼而引來水霞澆灌,這是在借用水霞的力量消磨水霞,亦可稱之為「五行克化」。
水霞見不能起效,於是再變木、再變火,乃至又經歷了一遍五行,但拿霞中之蓮還是沒有任何辦法。而接下來,「生克」、「相乘」、「相侮」、「制化」、「勝復」、「合化」、「顛倒」、「相濟相資」、「亢害承制」等等變化,在霞光與蓮台之間交替上演。
同時,又因為道士愈發遊刃有餘,做出的反應越來越快,幾乎是霞光變化的同時他也就做出了應對之策,這又反過來導致霞光只得緊跟做出新的變化。於是,在天師府內之人與龍虎山外之人看來,那片五色霞光一直是在極速閃爍,而且越來越快,叫人看不清那裡面的一切。
不過,這些變化並沒有持續太久,約只半刻鐘的功夫,那一片五光十色的雲霞忽然又平靜下來,恢復如初,各安方位。真君乘獅也剛好走出了東方青霞,踏足於中央黃霞之上。
府內為之死寂,山外為之歡呼。
是了,滿天下誰能跟真君比法五行?
可緊跟下一刻,府內希望又起,山外笑容凝固。
原來,就在獅駕走出東方青色光霞、踏上中央黃色光霞的那一瞬間,真君獅駕忽然越過了整片黃霞,當然也就跳過了位於黃霞中央的天師府,直接出現在了對面西方的白色雲霞上,像是被直接挪移了過去。從觀感上看,仿佛光霞拱衛的天師府神聖而不可冒犯,可觀而不可踏足。 「土生金,方位五行,乾坤挪移?」
道士感到有些意外,他本以為五炁關卡已經結束,要直面三光了,沒想到竟還有這麼一道變化在。如此看來,祖天師真是學究天人。
「走。」
道士拍了拍獅子,待獅子轉過身來後,又示意它再走一次。
獅子自然乖乖聽話,要是老爺不嫌丟人被大陣再次挪移回來,它就更不擔心了。
而這次,在獅子邁步之前,道士又伸手一點,其指尖處飛出一道靈光,獅子腳下的五彩蓮台光華一閃,又重新變作了黃色。
獅子邁步,蓮台自行跟隨,離開了西邊白色雲霞,重新踏足在中央黃色霞光上。此時,只見獅子腳下的蓮台大放光芒,急促的閃爍著,仿佛是在對抗著什麼。而結果就是,蓮台並未被挪移走,而是穩穩托著獅子,一步步往黃霞中央進發。
獅子覺得有趣,把一隻頭顱低下,仔細地去望,去觀察蓮台,可它卻完全看不明白。
同樣,也在蓮台承托範圍內的龍女也在低頭觀察,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厚水,你看明白了嗎?」
獅子背上,道士見龍女看得仔細,便順嘴問了一句。
「依弟子拙見,好像是師尊施展的遁地法和虛空法在起作用,抵消了大陣黃炁的挪移之力。」 道士滿意地點點頭,回答,
「是縮地成寸和先天土遁。祖天師道行高深,為師用的也是笨方法——無論大陣要把為師挪移到哪裡去,我只需要在回來的時候走比大陣挪移的距離更遠一步就好。等你的根基夯實了、道論讀得多了,我便把這兩道法門傳授於你。」
「多謝師尊!」
龍女高興應下了。
於是,腳下蓮台閃爍,與大陣靈禁角力,但獅子走的是穩穩噹噹,馱著道士往黃霞深處進發。
眼見這一幕,天師府內仿佛死水,龍虎山外呼聲震天。
現在,擋在天師府之外的,就只有三團耀眼光華了。便在這時,便在道士即將乘獅越過天師府門——那座匾題「嗣漢天師府」、楹曰「麒麟殿上神仙客,龍虎山中宰相家」的萬古府門時,三道光華忽然動了。
首先,三道光華急劇收縮,把一切神光內斂,顯露出了本相原形,正是祖天師遺留人世的三大至寶:
陽平治都功印、三五斬邪雄劍、太上三五正一盟威寶籙。
前兩者,道士都已經見過的,甚至都已經交手過了,唯有最後一張寶籙,他這還是第一次見到。
寶籙黃紙而朱字,此時被大陣法力催化,變得有等人高,仿佛幡旗一般在空中飄揚。這便是有天下第一神籙美名的太上三五正一盟威寶籙,乃是正一道的根本所在。
正一弟子在入門之後都要受籙,級別不同,年份不同,而眼前此道神籙便是所有正一籙的老祖宗,是當年祖天師用過的籙。 只是在修行界,一般是把符紙、法籙以及法寶,這三樣是分開看待的。因為法寶可以助人殺敵,可以護身衛道,可以晉階傳世。而符紙,一開始是用來祈晴禱雨、請神驅鬼所用,在本質上類似於一種表明身份的信條憑證。後來雖也用於鬥法,但卻需要即用即畫或是即畫即用,用過一次就沒了,想用就得重畫,頗為不便,沒有法寶好用,在攻伐威力上也不如法寶。
至於法籙,可以簡單把法籙理解為印,符紙就是印文,是法籙的產物。法籙是溝通神靈與天地靈氣的憑證,本質上沒有攻伐之效,更多的是承載道意法韻。如果說像符一樣,硬要用於鬥法或者輔助鬥法,倒也可以,但只有兩種用途,一者為請神,一者為聚靈,就像道士的上清籙便是如此。
正一籙、上清籙、靈寶籙,三山法籙大名鼎鼎,但本質用途都是用來溝通神靈、傳承道意、攝食靈氣以及精粹法力這些,除卻上清存神法有些特殊,上清籙可以外祭顯神,但就一般而言,法籙都不會直接用來鬥法的。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天師三寶中,寶籙的名頭遠遠不及印劍響亮。
只不過,祖天師飛升時把此籙留下,言說印劍乃外物,可以斬邪除魔,唯有符籙是修行根本,不可輕待。祖天師還說,這張符籙可以視為正一法術的根本道書,所有法門都記載其上,倘若後世子孫受困於大道法理不得其解時,可以回過頭來鑽研此籙,一定可以找到滿意的答案。
只不過,從眼下情形來看,祖天師的後世子孫們,恐怕沒有把他老人家的祖訓聽進心裡。每逢棘手之事,所想都不是大道正理之法,走的都是歪門邪道,甚至連天師之印也成了他們作惡的幫手。
而在此時此刻,程真君最拿不準的,其實也就是這張太上三五正一盟威寶籙。劍無非鋒利,印無非封鎮,卻不知這寶籙將要扮演的又是何等角色,發揮何等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