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棺材裡脫身之後，厲山鴻從自己胸前硬生生拔出一根肋骨，往半空一拋。
肋骨懸停，上面呼的一下點起綠色的骨火，當成了一個怪裡怪氣的陣眼。
木板在半空中迅速結成一個首尾相連的漂浮木陣，像一群蝗蟲般圍著那根肋骨不斷旋轉。
趙錚連著砍出三道刀光，刀罡砸在木陣上，削斷了幾截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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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木陣轉眼又合攏起來，鋪天蓋地地朝眾人當頭罩下。
黃三土與單義山兩人極有默契地同時摸出一疊燒屍符，雙掌猛地貼合在一起，使勁把命火往符紙里灌。
而後雙掌向左右猛然拉開，硬是扯出了一張刺眼的暗紅色火網，迎著那漫天砸來的木陣兜了過去。
「老大，這木頭是六百年的陰沉木，又混了這老怪物的殘靈煞氣，咱們的火網未必燒得動！」
「燒不動也得硬撐，不然全得被拍成肉泥！」
當初徐道凌和李涯死斗的時候，徐道凌就是靠著幾塊帶有殘靈的碎玉，把李涯凍得直哆嗦，找到了反殺的契機。
厲山鴻這種老妖怪的殘靈附著之物，要是打在活人身上，冷氣能當場把經脈都給凍僵。
成網之時，單義山和黃三土已經做好了吐血重傷的準備。
可是，火網剛一碰到那些飛過來的棺材板，怪事就發生了。
那些本來應該硬邦邦的陰沉木，居然像塗了煤油的乾柴火，剛一碰上燒屍火，連半下都沒撐住，直接在半空中燒成了飛灰。
洋洋灑灑的灰燼落下，撲了眾人一身。
單義山愣住了。
「這……就這？」
不光是他們那些人，站在陣眼下面的厲山鴻也直接愣在了那，皮包骨頭的僵硬臉龐上，竟極其擬人化地透出了幾分錯愕與震驚。
躲在後面的徐道凌趕緊低頭，伸手揉了揉鼻子掩飾表情。
徐道凌心說真他娘的走運，先前他按著厲山鴻棺材板的時候，早就順帶著用印記把那木頭板子裡的殘靈吸了個精光。
沒了殘靈養著，這放了六百年的爛木頭，可不就是一碰就碎的乾柴火？
一擊未成，厲山鴻伸手朝旁邊瞎摸，像是要拿自己陪葬的那些寶貝法器。
結果他摸了個空。
徐道凌偷偷瞟了一眼單義山腰上的封靈袋。
你那些陪葬的寶貝，我們早就給你搜刮個乾淨了。
手裡沒個趁手傢伙，厲山鴻的本事少了一大半。
他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側目，將枯瘦的手指指向了墓室外的那條機關甬道。
一陣極其刺耳的破風聲從遠處傳來。
甬道里，之前被老趙用刀罡砍碎的那些機關暗器、銅箭頭、鐵蒺藜，此刻仿佛受到了某種召喚。
這些碎鐵爛銅全穿過斷龍石上的破窟窿，像一大股黑乎乎的鐵流子，呼呼的飛進墓室里，在半空里亂鬨鬨的飄著，排成了陣勢。
看著頭頂這烏泱泱的大場面，眾人已經顧不上什麼陣型了，各自施展身法逃竄閃避。
噗！
一枚鐵蒺藜砸在徐道凌肩膀上。
徐道凌晃了晃身子，拿手一摸。
沒砸穿，就是稍微有點酸痛，跟被小石子砸中差不多。
這些暗器上面的零碎靈氣，破陣以後，早就讓他給吸乾了。
厲山鴻越打越感覺不對勁。
他雖是築基期化作的屍煞，腦子裡留著點念想，但是腦子確實不如活人的時候好使。
他那個死人腦子根本想不通，自己那些陰險的機關和法器，怎麼現在跟紙糊的一樣？
想不通，厲山鴻乾脆就不想了。
他一把扯出插在半空中的那根肋骨，轉手就扎進了地上的青石板裡面。
四周的牆皮還有地上的青石磚，都被掀了起來。
厲山鴻控制著這些東西，跟砌牆一樣，想把徐道凌等人死死堵在裡面悶死。
隨著仿陽居牆倒屋塌，厲山鴻看到了兒子厲昀的墓室，看到了那具已經被毀得七零八落的棺槨。
厲山鴻那張死人臉不停地哆嗦，竟然流露出幾分常人般的悲痛與悽厲。
過了半天，他終於憋出了一句乾癟刺耳的人話：
「我兒……我兒的屍骨……在哪兒？！」
單義山哪有功夫理他，拿著碎石符就去炸圍過來的磚牆，老黃和老趙也拼了命地破拆。
可是，這些板磚圍過來的速度太快了，剛打碎十塊，立馬就圍上來二十塊。
砸牆的速度根本比不上堵牆的速度，眼看就要被活埋在裡面了。
徐道凌看著越收越緊的磚牆，朝著厲山鴻大吼一聲：
「厲老前輩，你兒厲昀的屍骨，早就被孫家給挖走了！」
「孫家」兩個字一出，厲山鴻眼中的幽綠鬼火猛地一窒，隨後轟然爆發。
他硬邦邦地扭過脖子，眼珠子死死瞪著厲昀棺槨底部。
那裡，刻著孫家十二個人的生辰八字。
「他們……被我所咒，應該早就宗族盡滅，怎麼可能……還有後代！」
徐道凌繼續往他心窩子裡捅刀子：
「孫家不僅有後代，還把你兒子的骨頭刨了！你若不信，便去那殉葬坑下方看看。那裡有一條地下暗河，你兒子的屍骨就被孫家隨意丟在河旁餵魚！」
就在兩人對話的這短短几息之間，磚牆聚攏的速度大幅度減緩。
單義山看準時機，拉著老黃，合力爆出一擊，終於將面前的磚牆轟出了一個大洞。
「快走！」
五個人不敢有半點遲疑，順著破開的出路，拼命朝著遠離厲山鴻的方向狂奔。
徐道凌跑在隊伍最前，一邊邁開腿往前沖，一邊扭過頭往後面瞅了一眼。
讓人沒想到的是，厲山鴻根本沒追過來，就那麼光杆司令似的盤著腿，坐在了他兒子厲昀的破棺材前面。
他雙手平放在膝蓋上，雙掌向上，完全是一副生前修士運功打坐的姿態。
一大股子又濃又稠的黑氣，從厲山鴻的身體裡面猛地往外噴，瞬間席捲了整座墓葬，連山體岩石也在這一刻被徹底浸成了黑色。
大傢伙這會兒正卡在山縫子裡面拼命跑呢，剛好就在這股怪黑光往外刷的邊上，一下都覺得胸口堵得慌，氣都喘不上來了。
阿祿身子晃悠了一下，差點直接跪在地上。
徐道凌也覺得肩膀上突然一沉，像有個半大孩子騎在了自己脖子上。
周圍黑漆漆的一片，山縫子亂七八糟的，稍微不注意就能卡死在死胡同裡面。
幸好徐道凌憑著印記地圖，帶著眾人像泥鰍一樣在裂縫中穿梭，避開了所有死路。
厲山鴻把那股黑氣撒乾淨以後，壓根沒起身來追，身子反倒一點點往下沉。
他順著裂開的地脈往地底鑽，直奔殉葬坑底下那條水脈去了。
那地方就是地下暗河，厲昀的屍骨就埋在那兒。
看這架勢，這老怪物算是認了，手段使盡，仇也顧不上了，就想去河邊陪他兒子。
徐道凌一邊狂奔，一邊忍不住唏噓。
厲山鴻死了整整六百年，哪怕化作了凶煞，碰上挖墳掘墓的仇都沒死咬著不放，到頭來還是一句「你兒子的屍骨在那邊」更管用。
死人之間，尚能有這般純粹的情分。
這對六百年的屍煞父子，不知比世間多少活人更為可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