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惡魔學魔法
「其實，我來這裡除了證明自己，還想告訴你另一件事—
輝石炸彈真正的用途，其實並不是爆炸。」
弗雷爾的聲音不大。
可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房間裡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
萊茵猛地抬頭。
達米安的手指也輕輕一顫。
就連原本靠在牆角，準備看老大怎麼體面輸掉的萊特和萊斯，也同時收起了臉上的輕鬆。
「不是爆炸？」
萊茵的聲音有些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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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麼？」
弗雷爾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桌面上剩下的幾顆輝石炸彈。
那是萊茵這段時間心血的結晶。
是他在地下城礦洞裡反覆觀察、推導、試錯，最後用儀式魔法構築出來的成果。
哪怕剛才輝能核心已經用近乎碾壓的數據證明了自己更穩定、更強大、更先進。
它至少能證明，那些輝石中確實存在能被魔力激活的資源，不是毫無意義的東西。
然而弗雷爾現在卻說，它真正的用途，甚至不是爆炸？！
萊茵的臉色發白。
那種感覺很糟糕，就像有人把他最後還握在手裡的東西也奪走。
達米安則比萊茵想得更多。
輝石炸彈不是爆炸？
弗雷爾是怎麼知道的？
這東西明明是萊茵用假輝石開發出來的儀式魔法產物。
如果弗雷爾真的能看出它的真實用途，是不是意味著他已經看穿了假輝石的本質？
達米安藏在袖口裡的手指微微彎曲。
房間裡的魔力變得很安靜。
像是雨夜裡的水面，平靜到能照出殺意。
弗雷爾像是沒察覺到達米安的變化，只是從懷裡取出了一張摺疊好的紙。
紙面展開。
上面畫著一個複雜的儀式陣。
萊茵只是看了一眼，瞳孔就劇烈收縮。
「這是你輝石炸彈的底層迴路。」
弗雷爾說道。
「我沒有完全拆解，只是根據你剛才的介紹，還有樣品里殘留的魔力流向，逆推出了大概結構。」
萊茵下意識想反駁。
可他的視線停在那張紙上，喉嚨里的聲音卻怎麼也發不出來。
因為弗雷爾畫得太准了。
不，甚至比他自己畫得還清楚。
萊茵構築輝石炸彈的時候，更多是依靠礦洞裡的特殊材料，以及假輝石本身的性質來完成儀式。
很多地方是經驗性的。
可弗雷爾卻像是把這些經驗全部翻譯成了更規範的魔法語言。
哪裡是魔力導流，哪裡是惰性輝能的活化節點，哪裡是爆炸釋放區————
還有最中央那一處，被萊茵一直視作「壓縮核心」的位置。
弗雷爾用紅筆圈了出來。
「問題就在這裡。」
萊茵咬緊牙。
「這裡是輝能壓縮點。」
「不是。」
弗雷爾搖頭。
「至少它原本不是。」
萊茵的手指慢慢攥緊。
「你什麼意思？」
弗雷爾看著他，語氣沒有嘲諷，也沒有勝利者的傲慢，反而帶著一種很認真、很謹慎的平靜。
「這個結構，從功能上看，更像是獻祭接口。」
房間裡驟然一靜。
獻祭。
這個詞不屬於常規魔法研究。
至少在法師協會裡，它絕不是一個能隨意放在公開討論中的詞。
萊特的表情僵住。
萊斯沉默地抬起眼。
達米安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失。
萊茵則像是沒聽懂。
「獻祭接口？」
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荒謬。
「我的輝石炸彈，是通過儀式魔法激活輝石里的惰性輝能，再通過壓縮和不穩定迴路引爆。它的每一步都是可解釋的魔法過程，哪裡來的獻祭？」
「因為你只看到了爆炸前的過程。」
弗雷爾說道。
「沒有看到爆炸後的去向。」
萊茵一怔。
弗雷爾指向那張儀式圖。
「你的輝石炸彈爆炸時，表面上看，是把假輝石內部的能量釋放出去，製造衝擊和輝能煙塵。
但實際上，真正被釋放到外界的能量，只有一部分。
另一部分消失了。」
萊茵立刻反駁：「爆炸過程中出現能量損耗很正常！」
「正常損耗不會這麼整齊。」
弗雷爾拿出另一張紙，上面是剛才達米安魔導具記錄下的數值變化。
「你看這裡。
輝石炸彈的數值峰值是529，但能量曲線在抵達峰值前，有一段極其短暫的塌陷。
如果是普通爆炸，曲線應該持續上升再快速衰減。
可它在上升過程中，先被抽走了一部分，然後才完成爆炸。」
萊茵看著那條曲線，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當然看得懂。
也正因為看得懂，所以才無法立刻反駁。
弗雷爾繼續說道：「這種被抽走的能量，並沒有進入空氣，也沒有進入結界，更沒有被輝石本身吸收。
它通過儀式陣中央的接口，被送去了某個指定對象那裡。」
「指定對象？」
萊特忍不住開口。
「誰？」
弗雷爾沉默了一下。
「惡魔。」
雨聲忽然變大了。
窗戶外的風吹進房間，燭火晃動，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扭曲。
萊茵的身體像是被釘在原地。
惡魔。
獻祭給惡魔。
他的輝石炸彈真正的作用，竟然是把能量獻祭給惡魔？
「不可能。」
萊茵低聲道。
「絕不可能。」
他抬起頭，眼睛泛紅。
「你可以說我的理論錯了，可以說我的成果落後，甚至可以說輝能核心是上位替代。
但你不能把我的研究，說成邪法。」
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這一點。
他們三兄弟從底層爬上來，最珍惜的就是法師身份。
魔法是公平的。
魔法是理性的。
魔法是他們脫離骯髒泥潭，站到陽光下的唯一道路。
而現在，弗雷爾卻說他的研究，本質上是獻祭給惡魔。
這比證明他的研究沒有價值還要殘酷。
這等於否定他作為法師的正當性。
萊茵確實掌握了惡魔學相關的魔法理論，比很多人都清楚，惡魔學究竟遭受著怎樣的歧視。
付出和收穫完全不成比例，還容易遭受追捕。
弗雷爾沒有生氣。
他只是把最後一張紙放在桌上。
那不是理論圖。
而是一枚燒焦的契約殘痕拓印。
上面的紋路斷斷續續，卻能看出某種不像人類文字的彎曲符號。
「我知道你很難接受。
所以我不是空口來說。」
弗雷爾看著萊茵。
「這幾天，有人找過我。」
達米安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
「誰？」
弗雷爾沒有看他，而是繼續對萊茵說道：「三個契約者。」
萊茵一怔。
萊特和萊斯也微微皺眉。
「他們沒有告訴我名字，也不能告訴我太多事情。
但他們讓我一定要在今天之前，查清楚輝石炸彈真正的用途。」
弗雷爾停頓了一下。
「他們說，如果我不這麼做，你們三兄弟會走上一條很糟糕的路。」
萊茵的呼吸停住。
「我們？」
弗雷爾點頭。
「他們很了解你們。
了解萊茵對儀式魔法的執著，了解萊特的音律嘲諷，了解萊斯常用的毒物配比。
甚至連你們在地下城裡喜歡先挖坑後收穫這種打法，都說得很清楚。」
萊特下意識後退半步。
「等等，這聽起來怎麼像跟蹤狂？」
萊斯沉默片刻。
「更像我們自己。」
萊特猛地轉頭看他。
「老三，你別在這種時候說鬼故事啊！」
弗雷爾看了萊斯一眼，心中微微一動。
果然。
三兄弟里，萊斯是最沉默的，但也是最敏銳的。
「我原本也不相信。」
弗雷爾說道。
「直到他們給了我這份契約殘痕。
這東西來自惡魔契約，而且是已經發生過代價支付的殘餘。」
萊茵的聲音乾澀：「代價是什麼？」
弗雷爾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萊茵，像是在斟酌該用怎樣的方式，把事實說得不那麼殘忍。
可殘忍的事實，不會因為措辭溫和就變得容易接受。
「心血。」
弗雷爾說。
「知識，成果，研究經歷，魔法路徑，甚至是屬於研究者本人的命運可能性。」
萊茵的手指顫了一下。
弗雷爾繼續說道：「輝石炸彈每一次爆炸，都會把一部分成果獻祭出去。
短時間內，它會讓你更快得到實驗反饋，讓你的儀式更容易成型。
但等到獻祭累積到一定程度，惡魔會把這條研究路徑從你身上剝離。」
「剝離？」
萊茵喃喃。
「什麼意思？」
「意思是—」
弗雷爾輕聲說道。
「會出現一個比你更完美的替代者。
他會拿著更完善的理論，更穩定的成果，更漂亮的數據，證明你之前所有努力都只是錯誤道路上的偶然副產物。
而你付出的時間，付出的心血，甚至你為這項研究承受的風險，都會變成他的墊腳石。」
房間裡安靜得只能聽見雨聲。
萊茵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弗雷爾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進他的心裡。
因為就在剛才，他已經體驗過一次這種感覺。
輝能核心的出現，正是輝石炸彈的完美替代。
如果不是弗雷爾此刻主動來找他，而是在幾天後的公開交流會上展示這些成果，那麼萊茵會變成什麼？
答案不需要別人說。
他會變成小丑。
變成學術造假的嫌疑人。
變成被證明方向完全錯誤，還公開挑釁真正研究者的失敗者。
而導師說不定也會為了自保，做出某些他不願意去想的決定。
萊茵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他隱約意識到，自己剛才距離某個深淵，真的只差一步。
達米安也沉默了。
因為弗雷爾說中的不只是萊茵的命運，還有他剛剛腦中閃過的那個念頭。
處理掉萊茵。
連同萊特和萊斯一起。
這不是他一開始想做的事。
但在壓力、風險、利益和恐懼的推動下，他確實想到了。
如果弗雷爾再晚來一會兒，也許他真的會動手。
達米安忽然覺得，房間裡的溫度低得嚇人。
某種命運，剛剛從這裡擦肩而過。
萊特最先受不了這種氣氛，小聲問：「所以那三個契約者，到底是誰？」
弗雷爾看著他們。
「就是曾在地下城出現的三人。
他們不能暴露身份。
一旦暴露，就會重新被契約鎖定。
他們只告訴我，他們來自一個已經失敗的未來。」
萊茵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失敗的未來————」
弗雷爾點頭。
「在那裡，輝石炸彈被證明只是輝能核心的劣化替代品。
萊茵失去了作為研究者的名譽。
萊特為了替兄長翻案，得罪了銀月城和金獅城兩邊的法師協會。
萊斯為了讓你們逃走，主動接觸了惡魔契約，最終用自己的毒性和靈魂作為抵押，換來了短暫的生路。
你們活下來了。
但也只是活下來了。」
萊特臉上的笑容消失。
萊斯垂下眼。
萊茵的身體輕輕晃了一下。
「後來呢？」
他問。
弗雷爾沒有隱瞞。
「後來，你們成了契約者。」
」
「」
「你們回到這條時間線，不是為了搶走輝能核心，也不是為了殺死誰。
只是想讓這一次的你們，在還沒跌下去之前，被人拉住。」
萊茵低著頭，很久沒有說話。
桌面上，那幾顆輝石炸彈靜靜躺著。
它們藍得很好看。
像是礦洞深處發光的星星。
曾經萊茵以為，那是自己未來的光。
現在他才知道，那些光的背後，竟然連著惡魔伸出的手。
他忽然笑了一聲。
笑得很輕，也很苦。
「所以————我不是輸給了你。」
弗雷爾看著他。
「不是。」
萊茵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
「我是差點輸給了我自己。」
弗雷爾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也可以這麼說。」
萊茵慢慢伸出手，拿起一顆輝石炸彈。
達米安立刻警覺：「萊茵。」
「放心，導師。
萊茵沒有引爆它。
他只是盯著那顆小小的藍色圓球，看了很久。
這是他的心血。
也是他的陷阱。
原來最擅長設計陷阱的人，也會不知不覺踩進別人準備好的陷阱里。
萊茵忽然明白，未來的自己為什麼要回來。
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更強。
而是因為那時候的他，已經嘗過了真正一無所有的滋味。
所以才會不惜成為契約者，也要把現在的自己推開。
推離這條路。
「我明白了。」
萊茵放下輝石炸彈。
然後，他對弗雷爾低下頭。
這個動作讓萊特瞪大眼睛。
也讓萊斯微微抬眸。
萊茵的聲音很低，卻很清楚。
「對不起。」
弗雷爾對三人的表現很意外，說道：「誰告訴你們，和惡魔扯上關係，就一定是悲慘的未來？
你的魔法依然有其獨特的價值。
契約者們從未來而來，可不僅僅只是想讓你們遠離惡魔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