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小荷才露尖尖角

  漫天要價,坐地還錢。

  買田這樣的事,本來就應該磨嘴皮子談價的。

  實地相看過趙莊水田後,宋淵對於這裡的田還是十分滿意的。

  田地品質不錯,而且佃戶都是現成的,倒是物有所值,買下來直接就能接著種,對得起十二貫五陌的價格。

  但若是能再便宜些,他也不會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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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對張牙人使了個眼色,張牙人心領神會,開始和田莊的管事討價還價。

  張牙人是個還價好手,又有宋淵事先許諾的好處,自然十分盡心,恨不得把田價還到十貫以下。

  從田地風水聊到佃戶租約,從東、西二村的歷史糾紛聊到六月份的黃河水災。

  政和二年六月,黃河在河北、京東等地多處決口。

  洪水淹沒農田、沖毀房屋,數十萬災民流離失所。

  鄆城臨近黃河水系,也受到了影響。

  聊來又聊去,意思只有一個。

  得降價!

  趙莊管事卻是個態度堅決的,一聽要還價,半文錢都不肯相讓。

  眼見價格談僵,宋淵倒也不急,對張牙人、吳用、白勝等人吩咐了一聲,便到一邊的樹蔭下扇著紙扇涼快去了。

  磨嘴皮的事情,自然有下面的人干,不需要他這位大官人親自上陣。

  便在此時,趙銀屏領著一堆丫鬟婆子出現了。

  趙莊管事想要向她行禮,被她一個眼色制止了。

  只隨口說了句「你們繼續」。

  便不再理會討價還價的管事等人,而是朝著樹蔭下走來。

  步子不緊不慢,像是閒庭信步,又像是專程奔著宋淵來的。

  宋淵正坐在樹底下一個矮凳上,扇著風,喝著趙莊佃戶奉上的涼水。

  抬起頭,便看見一個戴著錐帽的小娘子在丫鬟婆子的簇擁下,款款而來。

  那身影纖細窈窕,一身藕荷色的夏衫,手中拿著一把團扇,在滿目青綠的田埂間格外亮眼。

  宋淵覺得小娘子有些眼熟。

  腦海中,緩緩浮現五個字。

  碩果掛細枝。

  是她...

  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看得趙銀屏的丫鬟婆子們都有些不快了,心道這登徒子好生無禮,怎得如此直勾勾地盯著郡主看。

  趙銀屏卻不以為意,在宋淵面前不遠處站定,隔著紗簾,也在打量宋淵。

  同樣覺得賞心悅目。

  雙向奔赴了屬於是。

  「宋公子想要買田?」

  趙銀屏聲音清脆,帶著少女特有的嬌俏,卻又故意端著幾分架子。

  宋淵起身拱手道。

  「正是。姑娘怎知我姓宋?」

  「小潘安宋淵嘛,鄆城裡誰會不認識宋大官人。」趙銀屏笑道,故意叫錯宋淵的江湖諢號。

  「慚愧,慚愧...」宋淵被叫錯了諢號,也不糾正,只當是趙銀屏口誤,不拂對方的面子。

  轉而問道。

  「還未請教姑娘與趙員外是何關係?聽姑娘的語氣,似乎對於趙莊的田產說得上話?」

  「我是趙員外的女兒,這片田,是我家的,你說我說不說得上話。」趙銀屏得意道。

  「失敬,原來是趙小姐當面。既如此,不知趙小姐能否...」宋淵順勢便想還價。

  趙銀屏卻斬釘截鐵道。

  「不能哦,我就想賣十二貫五陌一畝,不賣這個價我會不開心的。」

  宋淵一陣無語。

  他都還沒開始還價呢,對方就先把路堵死了。

  還不賣這個價不開心呢。

  「若我加價到十二貫六陌,姑娘難道也不開心麼?」

  「不開心,我只想賣十二貫五陌。」趙銀屏道,

  宋淵愣了愣。

  加錢都不要,這姑娘到底會不會做生意?又或是腦子不好使...

  「莫非十二貫五陌對於姑娘而言,有什麼特別的說法?」宋淵猜測道。

  趙銀屏頓了一下,隔著紗簾,宋淵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隱約覺得對方的嘴角翹了一下。

  「沒什麼講究,就是這個價,還是說,大官人覺得我的地不合你心意?」

  「倒也不是。」宋淵道。

  「那就是合心意了?我就說嘛,你買了這些地,一點都不虧的。你可知,若是京郊的地,賣出三倍價錢都有人買!」趙銀屏道。

  「可這裡是鄆城。」宋淵道。

  「那...你買我的地,我請你吃零嘴?這樣總行了吧?」

  說罷,趙銀屏便吩咐丫鬟婆子將食盒擺放到樹下的石桌上。

  獻寶一般,將一大堆零嘴投餵到宋淵面前。

  宋淵愈發無語。

  這是零嘴的事情麼?

  但也得吃。

  不好拂了趙小姐面子。

  正好他有些餓了...

  於是捻起一塊桂花糕放入口中,嗯,還挺甜。

  眼見宋淵吃開了,趙銀屏也吃起了零嘴。

  宋淵一口一個糕點,也不客氣。

  趙銀屏喝著冰鎮蜜水,嗑著瓜子。

  見宋淵吃得急、噎住了,便叫丫鬟也給宋淵倒了一杯。

  看得丫鬟婆子們直咋舌。

  自家郡主真不把宋淵當外人啊,坐一桌子吃東西也就罷了,連自己視如珍寶的茶具都捨得拿來給外男用,這要是傳回王府...

  但趙銀屏對下人們管理得極嚴,此地發生的事情,沒人敢亂嚼舌頭。

  中國人講究酒席上談事。

  此刻雖非酒席,到底算得上半個飯桌,二人的關係不由得熟絡了些,話也漸漸聊開。

  趙銀屏便問道。

  「你買這麼多地做什麼?」

  「改戶帖,我如今是客戶,想升個主戶,參加科舉時可以體面些。」宋淵道。

  「科舉?為何不走三舍法當官?若缺門路,我倒是可以給你介紹一條入州學的門路。」趙銀屏道。

  「呃,多謝姑娘好意,不過我還是想通過科舉正經中個進士回來。」宋淵道。

  政和年間,三舍法和科舉並行取士,科舉需要通過解試、省試、殿試,三舍法則是通過學校升貢。

  考入縣學(外舍)則為生員,升入州學(內舍)則為貢士,升入太學(上舍)則為太學生。

  上捨生優秀者,可以直接授官,品級和進士相當。

  但三舍法出身的官員,在官場上容易被視為「雜流」,升遷速度明顯慢於進士,能做到五品官的寥寥無幾。

  「你倒是很自信嘛,進士可不是那般容易就能中的。且一旦參考,處處都得開銷,若你以進士為目標,就不該大手大腳買田買馬,該把錢花在正事上。」

  「多謝姑娘提點,往後我會注意節省些。」嗯,給自己花錢時節省些,給兄弟們跑官不用省,畢竟電錶倒轉。

  「對了,我前幾日聽說東溪村有個宋大官人開課講學,學一個字給二十文,該不會就是你吧?」

  「不才,正是在下。」

  「噗...你可真愛亂花錢。」

  趙銀屏只覺好笑。

  學一個字送二十文,這麼傻的事情,也只有一個人買十三匹馬的宋大財主做得出來吧。

  又問道。

  「你很有才學麼?」

  「一般吧。」

  「會填詞作詩麼?」

  「略懂。」

  「那...要不要我幫你省些錢?」

  「啊?姑娘的意思是...」

  「換別人來,我肯定不會降價賣田,但若是有才學的士子來買,倒也不是不能通融一二。」

  趙銀屏起身,對丫鬟婆子們神神秘秘吩咐了些事情,又坐回來。

  不一會兒,丫鬟們便捧來了文房四寶。

  婆子們則搬來了一整箱的畫,張張都畫得不錯,卻均未題詩。

  趙銀屏從中取出一幅,展開給宋淵看。

  畫的是西溪村的景致。

  一方池塘,幾枝荷花,水面上一隻蜻蜓正停在荷尖上,模樣栩栩如生。

  「我喜歡畫畫,但不擅填詞作詩,你若能題出令我滿意的詩詞,我給你降一貫田價,如何?」

  趙銀屏這是想考校宋淵的才學。

  她知道宋淵貌若潘安,卻不知宋淵才情如何,心中好奇,便想試探一二。

  至于田價不可更改的原則,早被她拋諸腦後了...

  她的原則不是不能更改,但要看對誰。

  牛員外馬員外肯定不行,宋大官人倒是可以。

  宋淵看了看畫中的內容,略略思考。

  如今的他,有著三流士子的詩才,又在通讀《詩經》之後,詩才略微增長。

  卻還不足以即興寫出一首好詩。

  此刻的詩才,拿來寫些湊數的應制詩還行,想要寫出令文青小姑娘滿意的良作,顯然不夠。

  那就沒什麼好猶豫的了。

  直接當文抄公便是。

  瞬息抄襲了楊萬里的《小池》,提筆立就,題在了畫卷之上。

  泉眼無聲惜細流,

  樹陰照水愛晴柔。

  小荷才露尖尖角,

  早有蜻蜓立上頭。

  反正楊萬里要到宋高宗建炎元年才能出生,抄了也沒關係,大不了讓楊萬里一輩子活在宋淵的陰影下。

  怪只怪一首好詩好詞,可降一貫田價,若宋淵買二百四十畝田,便可省二百四十貫。

  趙小姐給的實在太多了!

  也只好虧一虧楊萬里了。

  「泉眼無聲惜細流,樹陰照水愛晴柔...」

  趙銀屏趙銀屏湊過來,隔著紗簾,一字一句地念著。

  看著畫卷上頗具風骨的顏楷,喃喃念著詩句,眼中閃著亮光。

  她有想過宋淵可能略有才情,也可能只是繡花枕頭。

  但卻沒有想過,宋淵可以隨手寫出佳作。

  此詩小巧精緻,寫泉眼細流,寫樹陰照水,寫小荷,寫蜻蜓,沒有一字寫小池,卻又無不是在寫小池。

  用詞雖通俗質樸,卻充滿了詩情畫意,這便是最上乘的功底了,以寫景詩而論,稱得上是上等佳作。

  她平生第一喜愛美男子,第二喜愛有才情的詩人詞人。

  宋淵竟然都占全了...

  一時胡思亂想起來,不由得出了神。

  直到宋淵開口,她才回過神,不由得一陣臉紅。

  幸好戴了錐帽,不會被宋淵看到...

  「不知這首詩,可能令姑娘滿意?」

  「尚可,本姑娘勉為其難,給你降一貫田價吧。」趙銀屏故作淡然,卻忍不住又多看了那詩兩眼。

  寫的真好呀...

  「多謝姑娘。只不知,若我再題一幅字,可還能再多降些田價?」宋淵問道。

  「啊?你還能寫?若是寫得不好,毀掉我的畫,我可要把田價加回來的。」

  趙銀屏小聲嘀咕了一句,卻又感到期待、好奇。

  於是又抽出一幅畫,展開到宋淵面前。

  畫的卻是《蘭陵王秋日故關懷古圖》。

  遠山如黛,楓葉似火。

  蘭陵王極目遠眺,塞外山勢蒼茫,雲天低垂,一行大雁正南飛。

  整幅畫的色調以墨青、赭石、暗紅為主,沒有明亮的色彩,給人一種「山河破碎、美男憔悴」的淒涼感。

  畫裡畫外,充滿了文青少女的味道。

  「看得出來,姑娘畫這幅畫的時候,明顯比之前那幅用心多了。」

  「要你管!你想出來什麼好詞好句沒有?沒想出來的話,可以慢慢想...」

  「想出來了,是一首詞。」

  「這麼快?」

  趙銀屏驚了,只覺芳心一顫。

  人家曹植七步作詩,也不過才高八斗。

  你宋大官人提筆立就,這得有多高的才情呀...

  看著宋淵提筆落字的背影,趙銀屏只覺心跳漏了一拍,不敢再看,移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