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吾麾下一百單八將,必有你的一位

  待到暮色初垂,王進方才結束禁軍教場當值,快步歸家。

  剛行至自家院前,一眼便瞥見數名身著皇城司錦袍的勁卒肅立門前,神色凜然。

  王進心頭驟然一沉,一股寒氣直竄頭頂,瞬間繃緊了渾身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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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日舊怨歷歷在目,他只當是如今身居高位的高俅記恨前仇,此番竟是帶人上門尋釁,甚至要對家中老母不利。

  情急之下,他腳步陡然加快,一把撥開攔路問話的皇城司士卒,雙拳死死攥緊,眼底瞬間湧上滔天戾氣,滿心皆是焦灼與暴怒。

  他心中已然發狠,倘若高俅當真敢動自己娘親分毫,今日便是拼了這身前程性命,也要將那斯活活手撕泄憤!

  念及此處,王進目眥欲裂,腳下步履愈發迅疾,急匆匆直衝院內正堂。

  可等他一腳跨入堂中,狂奔的腳步猛地戛然而止,整個人當場愣在原地,滿眼皆是難以置信。

  預想之中的刁難逼迫全然不見,只見昔日仇家高俅正端坐堂中,

  神色溫和陪著自家母親閒話家常,案幾之上更是擺滿綾羅布匹、珍奇禮貨,一派和睦光景。

  王母瞧見兒子歸來,臉上立時露出笑意,連忙揚聲招呼:

  「進兒快些過來,高大人特意登門前來,還想著為你尋一份安穩好去處呢。」

  王進心頭滿是茫然,緩步走入大堂,正要依著朝堂規矩對著高俅躬身行禮,高俅已然率先起身,語氣謙和率先開口:

  「王教頭,今日貿然登門叨擾,還望海涵。」

  王進一時手足無措,遲疑著出聲問道:「高大人此舉…… 不知是何用意?」

  一旁王母連忙拉過王進,笑著細細說道:

  「傻孩子,你還不知曉,今日高大人專程前來,是要給你父親上香祭拜。

  他直言,年少時性情頑劣四處惹事,若非你父親當年出手嚴加管教,一頓棍棒打醒了他,便沒有他如今的前程地位。」

  王進扶著母親的手臂,依舊一臉茫然無措,下意識轉頭望去,恰好對上一旁林沖投來的溫和笑意。

  林衝上前半步,輕聲開口:「王總教頭,許久未見別來無恙,我家使君今日登門,乃是誠心誠意前來相請。」

  王進目光掃過一身錦衣、意氣風發的林沖,又轉頭看向滿臉和善的母親,

  最後將視線落在氣度沉穩、毫無半分戾氣的高俅身上,滿心驚疑不定,低聲喃喃:

  「這……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靜靜聽完母親一番細說原委,王進這才徹底理清前因後果,恍然大悟。

  原來對方根本不是懷揣舊怨上門尋仇,反倒是專程登門致歉賠罪,感念先父昔日管教之恩。

  一念至此,王進不由得暗自慚愧,心中暗自思忖,莫非當真從頭到尾,都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高俅神色誠懇,直視著王進,緩緩道出此番登門的真正來意。

  「王教頭,實不相瞞,高某今日前來,一來是感念令尊當年的管教之恩,登門謝罪、祭拜先賢;

  二來,也是真心誠意前來相邀。」

  他語氣坦蕩:「如今我奉官家聖意,執掌皇城司,著手整頓司內風氣、肅清積弊,正是百廢待興、用人之際。

  久聞王教頭一身武藝冠絕京師,品性端正、沉穩可靠,我真心希望你能入我皇城司,助我一臂之力。」

  王進聞言心神巨震,一時怔在原地,尚未開口應答。

  一旁的王母卻是大喜過望,當即抬手輕輕拍了拍王進的胳膊,眉眼滿是急切與欣喜:

  「傻孩子,還不快快謝過高大人!」

  她看著兒子,語重心長道:「高大人不計前嫌,禮賢下士,還特意許你正經官身,何等恩義!

  你在禁軍做教頭多年,空有一身絕世本事,始終屈居人下、無處施展,哪裡比得上追隨高大人做事!」

  林沖也適時上前半步,面露真誠附和道:「王大哥,此言不虛。

  我家使君心懷坦蕩、體恤下屬、賞罰分明,絕非朝中趨炎附勢之輩;

  你若肯入皇城司,一展胸中所學,遠比困在禁軍教場虛度光陰要強上百倍。」

  王進素來知曉林沖為人正直、心性磊落,從不虛言奉承。

  連林沖都如此心悅誠服、極力推崇,足見眼前這位新任皇城司主使,絕非尋常權貴。

  加之老母已然開口勸說,句句都是為他前程考量,眼下恩情、機遇、人情盡數占全,他實在找不出半分拒絕的理由。

  王進心中疑慮盡數消散,再不遲疑,當即躬身行禮:

  「屬下王進,見過使君!日後定當盡心竭力,誓死追隨!」

  高俅見狀心中大喜,連忙上前扶起他,滿面笑意:「好!好!好!我得王進,如魚得水,如添臂膀!」

  他心情暢快,當即笑道:「今日你我結緣,實屬幸事,今晚我做東,你我眾人淺酌幾杯,共敘情誼!」

  王母連忙擺手阻攔,爽朗笑道:「哎呀,高大人何必破費浪費!

  老身身子硬朗、手腳利索,下廚炒幾道家常菜便是。

  進兒,你速速去打一壺好酒,好好陪高大人喝兩杯!」

  高俅哪能讓老人家操勞下廚,當即笑著攔住王母,想起了『跑腿』服務,轉頭對身側的秦鎮川吩咐道:

  「不必麻煩老夫人。

  鎮川,你即刻去城外酒樓,訂上一桌上好的酒菜,直接送到府中。」

  「是,屬下遵命。」

  秦鎮川躬身領命,應聲退下,只是轉身的瞬間,眼底悄然掠過一絲郁色,心裡又悶又酸,百般不是滋味。

  他心底暗自嘀咕,忍不住滿腹委屈:自家使君,如今是徹底盯上禁軍教頭了?

  先前破格提拔林沖,將其留在身邊重用,如今又親自登門,費盡心思招攬了頂尖的王總教頭。

  皇城司內部明明能人無數、精銳遍地,使君卻視而不見,偏偏一而再、再而三從禁軍招人。

  林沖武藝高強,如今又來了個聽起來更厲害的王進。

  這般下去,自己在使君身邊的資歷、份量,豈不是要越來越輕,越來越不起眼了?

  一念至此,秦鎮川腳步都慢了幾分,滿心都是隱隱的危機感。

  不多時,酒樓酒菜盡數送到,一桌珍饈佳釀擺滿案幾,燈火映著滿堂暖意,宴席正式開席。

  席間氣氛格外微妙,人人心緒各異。

  林沖是打心底里為王進歡喜。

  二人同入禁軍多年,交情深厚,他深知王進一身通天本領,卻始終埋沒教場、無從施展。

  如今得遇明主、入仕皇城司,終有一展抱負的機會,林沖全程笑意融融,頻頻舉杯致意,真心為老友得遇良機而慶幸。

  反觀秦鎮川,全程沉默寡言,看似隨眾飲酒,心底的危機感卻愈發濃重。

  眼看著使君接連招攬禁軍頂尖武人,麾下能人越來越多,他生怕自己舊日的資歷與分量,

  會被後來者層層蓋過,往後再難獨占使君信任,心中暗自警惕,五味雜陳。

  至於王進,自始至終都帶著幾分恍惚如夢的感覺。

  今日之事反轉太過離奇,從初見皇城司士卒、以為舊怨上門尋仇,到對方登門謝罪、

  感念先父恩情,再到破格招攬自己入皇城司任職,短短數個時辰,天翻地覆。

  他數次端杯,心神依舊飄忽,直至酒過三巡,依舊沒能完全回過神來,只覺得一切都太過不真實。

  一席酒宴轉瞬落幕。

  夜色深沉,晚風微涼,王進親自送高俅、林沖、秦鎮川一行人走出宅院,直送至街邊巷口。

  燈火搖曳,樹影婆娑,眾人正欲拱手作別,高俅忽然轉頭看向身側的王進,目光悠遠,輕聲吐出一句令人全然摸不著頭腦的話。

  「吾麾下一百單八將,必有你之一位!」